音樂與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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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與欣賞

馬作忠

June, 2008

 

  我從馬州蒙郡的公共圖書館借到一本中文書「樂府春秋」,1995年出版於台灣。著者是張繼高,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的筆名“吳心柳”我卻很熟悉,因為他在1965年我離開台灣以前就在“音樂雜誌”上有交響樂和歌劇方面的文章,我也常聽他在中國廣播公司的“空中音樂廳”的節目。我來美之前,在古典音樂和歌劇方面已有相當的基礎,除了歸功於台灣大學學長的義工社團的唱片欣賞會之外,張先生之功更不可沒。他在中央日報的〈樂府春秋〉和聯合報的〈樂林廣記〉寫音樂評論和出版「音樂與音響」雜誌則是我離開台灣以後的事。他已於1995年本書出版後不久逝世,享年69歲。

  出版本書的九歌出版社發行人在以“超級樂迷的心願”為題的序文中說到:“他想把從音樂中得來的快樂,讓更多的人和他一樣同受其惠 ─ 從「獨樂樂」擴展到「眾樂樂」。可惜我不在台灣,未能繼續身受其惠。

  書中收集的文章,當然很多已成明日黃花,一些有關音樂家如作曲家、名指揮和名演奏家的事跡我已從閱讀英文書而熟悉,但也有一些文章是超越時間性的,其中一篇「音樂與欣賞」值得在這裡介紹。

  音樂家通常把音樂分成兩種類型:絕對音樂和標題音樂。「絕對音樂」是指「純粹音樂」而言。作品沒有標題,也沒有指明的描寫對象。整個作品皆在表現樂音和結構的美,或是一種抽象的意識境界。

  「標題音樂」正好相反。它有確定的描寫對象,用多種樂音來敘述一個故事或描寫景物。作曲家在他的作品註有標題,使欣賞者在觀念上有一個範疇。例如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和白遼士的「幻想交響曲」等都屬於標題音樂。

  這兩種音樂在價值上不分軒輊。前者比較趨於古典,後者則是浪漫派的主流。

  然而,音樂的藝術本性是「表現」而不是「表象」,所以要說用聲音來絕對客觀地描寫時間與空間,其正確性是不可能的。另一方面,要說一首作品完全沒有「想像」相憑倚,就是單純地形成一段美麗音符的組合而不表達任何情感,也是不可思議的事。音色有強弱,節拍有疾徐,這種強弱疾徐能直接予感情以輻射。換句話說,就是能抒情。所以,任何一首作品,總不能完全沒有描摹的對象。

  這樣說來,絕對音樂和標題音樂之間的界線不是很模糊嗎?站在欣賞的立場來說確是如此。

  舉例來說,貝多芬的第5號交響曲本無標題,但因他對一位好友說過:「命運來這裡叩門的」,而被人標上「命運交響曲」之後,聽的人在第一樂章裡,依稀可以感到一個人與命運搏鬥的那種情感。還有他那F大調絃樂四重奏,說起來該屬於絕對音樂,但貝多芬告訴他的朋友說這首四重奏是想到羅密歐與朱麗葉在墳墓裡的情景所寫,於是我們在聽慢板樂章時,不由自主地有一種陰風凜凜的悽慘感覺。

  在這個問題上的爭論,恩尼斯柯﹝按:我猜是作“羅馬尼亞狂想曲”的George Enesco 1881-1935﹞的話是比較中立而正確。他說:「無論標題音樂與絕對音樂,在作者既然都有發抒,聽者就一定有所感受。不過標題音樂通常所描寫是可見的景物,絕對音樂中所含蓄的是抽象的精神或情感而已。」

  站在一個欣賞者的立場,恩尼斯柯的話更為正確。聽音樂不是單純的官感享受,而是情感的共鳴。心理學家認為「感情生於感覺」,音樂是最好的例子。例如我們聽到進行曲時會感到雄壯,其實那聲音的本身並不具有雄壯的感情,那感情乃是發乎聽者的主觀。

  音樂欣賞的過程與方法,分成三個階段:﹝一﹞官覺的欣賞。﹝二﹞情感的欣賞。﹝三﹞知識的欣賞。

  「官覺的欣賞」是單純的官感享受。人可以用耳朵聽到不同的旋律、和聲、音色和節拍後而激起直覺的喜怒哀樂。例如低而慢的小提琴獨奏讓人感到纏綿,長笛﹝Piccolo﹞的聲音顯得很活潑,巴松管﹝Bassoon﹞獨奏的調子顯得很憂傷等等。

  把這些聲音給人的零碎“感覺”系統化之後,再揉進個人情感上的主觀,便成了「情感的欣賞」。這個階段是欣賞音樂者最幸福的階段。他應該注意研究曲子的內容、表現方式、故事的進展、描寫的意境等而擴大其體驗和想像,以引起心靈的共鳴。音樂對人的價值在這個階段裡完全發揮了出來。

  「知識的欣賞」階段就涉及到對音樂技術方面的研究和批評了。例如曲體、風格、宗派、特殊器具的使用和作者與作品的時代背景,都是欣賞與研究的對象。

  音樂欣賞雖然有這麼多理論,但歷來偉大的音樂家都同意一點,就是:把一首作品狹義地束縛在一種固定解釋之內,是一種嚴重的過失,對音樂是一種侮辱。

  貝多芬在二百年前寫“田園交響曲” ,似乎已經意識到他這首標題音樂有被曲解的可能,於是他寫道:「所有以音樂繪成圖畫如太過牽強,則會失去了原本的美意。……同樣的,即令未設標題,聽眾更會得到近似於整體的感覺,而非一幅冰冷僵硬的圖畫。」

  這段話應該適用於任何一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