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的人生(上)(1900-1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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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的人生(上)

1900-1963

                                                                                                                                                                                                        馬作忠

April, 2000

        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個聖誕節前夕,我們在大女兒家和親家一起過節。在閒聊中,女婿說他還記得小時候父親對他說也許看不到二十一世紀的來臨。現在我們都來到了二十一世紀,可見我這一代,二十一世紀好像一道關卡,能夠跳過這道關卡,本身就是一大成就,很值得慶賀的。你們想看到22世紀的人,也許應該學學我親家,對你們的子女說﹕「我也許看不到22世紀了!」說不定你們就會看到22世紀(如果你子女們大叫“of course not” ,我可不負責)。Good luck!

         “正面思想”(“positive thinking”)的人生,是永遠向前看,不再為過去的錯誤而煩惱,在這新世紀的開始時則是例外,尤其是我自覺對這個世界已盡本分(pay my due),面臨即將退休之際,回顧過去一世紀和一生所發生的事,沐浴在主的恩典(count my blessings) 中,大概不為過吧?     

        二十世紀開始於1900年,除了19世紀末的人慶幸世界末日沒有來臨以外,似乎沒有大事發生。1901年老羅斯福當選美國總統,揭開美國民主政治的進步時代(在此以前的民主政治也許像極了李登輝的民主政治),同時採取“巨棒”外交,取得巴拿馬運河開鑿權(巴拿馬運河已於12/31/99還給了巴拿馬)。1904年俄國和日本在中國東北開戰,戰敗後將在東北的權益讓給日本。1905年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他說除光速外,空間和時間都是相對性的,他還提出質能互變的觀念,啟示日後物理學對原子能的研究。對於仍舊“鴨子聽雷”的我們,他如此解釋他的相對論﹕「當你和熱戀情侶相擁談情時,兩小時覺得有如兩分鐘;當你失戀獨坐傷心時,兩分鐘有如兩小時」(大意如此,前半段是他說的,後半段是我說的)。

        19世紀末愛迪生也發明留聲機,1907年歌王男高音卡羅素(Caruso)錄下一些唱片,在他之前也許有比他更好的歌喉,但都不能錄音下來。電影“歌王卡羅素”是風糜我這一代的中學生的電影。到現在為止,似乎還沒有比卡羅素更好的歌喉。

        1912年清朝被推翻,此後數年間,中國處於無政府狀態,誰有錢召兵買馬和槍枝彈藥,誰就能自組政府雄踞一方,然後併吞別人或和別人合併,形成更大的軍閥。就像現在誰懂得奧秘,就可在網路上開個“.com”公司,等人來收購而發筆大財一樣。當時有一位軍閥叫韓復渠,大字不識一個,卻娶了一位有才氣的女子為姨太太,他出錢讓她辦女子中學當校長。有一次他到學校參觀,看到學生在打籃球,立刻召來總務主任大罵﹕「你把錢花到那裡去了?為什麼不給她們每個人買個籃球而讓十個人搶一個球?」顯然這是中國女籃運動的開始。在學生集會訓話時,他說﹕「大家都說我是個老粗,我到底有多粗只有妳們校長知道。」其實他的意思是說他的姨太太了解他其實也不是大家所想像的粗人。另外一位姓蔣的大軍閥,手段最高超,併吞了其他所有軍閥,敗者為寇,成者為王,他後來當了終生的“民族救星”(實際上也等於皇帝)。

        二十世紀末,世界上唯一大動亂的地區是巴爾幹半島的塞爾維亞(Serbia, 前南斯拉夫邦聯之一),這地區自20世紀初以來,就有歐洲火藥庫之稱。1914年,奧匈帝國王儲在塞爾維亞被刺死而引起第一次世界大戰。最初是德、奧對西方的英、法和東方的俄國,戰況激烈,雙方死傷慘重。1917年俄國因共產革命而退出。美國的船隻屢遭德國潛水艇擊沉而加入大戰,使英法方轉敗為勝。歷時四年的戰爭終告結束。德、奧匈、俄國和土耳其四個王朝一一解體。

        1920年代,電影、收音機、無線電廣播等傳播科技大量應用,影響深遠。美國經濟空前繁榮,工商業突飛猛進。政府採取孤立的貿易政策,以高關稅來保障國內工商業,各國起而效尤,國際市場因而呆滯失調,引發世界性經濟不景氣。1929年紐約股票狂跌,許多資本家破產自殺。接著銀行倒閉,商業蕭條,工廠停工,失業者劇增,形成“經濟大恐慌”(Great Depression)。很多年青人失婚。1965年我來美國當實習醫師,看了很多60歲以上的老年人從未結過婚,問他們原因何在,他們說的原因都一樣,年青時遇上“經濟大恐慌”而沒錢結婚。美國的經濟危機到1933年才有轉機。新任總統小羅斯福採取了多項社會和經濟政策,成功地扭轉經濟,為美國開展了新氣象。去年我們教會很多人一起去華府參觀新建的羅斯福記念館,很多人加入了銅製的領麵包隊伍照相。有誰想像出那時候排隊領麵包的心酸呢?同一時期,日本侵佔中國東北部(1931),希特勒主政的德國開始對外發動侵略(1933)。

        1937年我出生於台灣的台中市,江湖上又多了一條好漢,可是沒有多久,中、日正式展開為期八年的戰爭。

        1939年德國進攻波蘭,英、法對德宣戰,德國以閃電戰術席捲歐洲大陸。1941年德國突襲俄國,美國也對德宣戰。當年12 7日,日本偷襲夏威夷珍珠港,擊沉軍艦七艘,擊毀飛機 140架,軍人死亡二千三百多人(現在每年十二月七日前後,日本人絕不來夏威夷觀光),美國對日宣戰,開始名符其實的第二次世界大戰。

        1944 6 6日,英、美聯軍在英國由艾森豪將軍指揮,登陸法國北部諾曼第海灘,開始反攻,不到一年,希特勒自殺,德國投降,結束了歐戰。在東方,同年八月在投下第二顆原子彈之後,日本也投降,結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同一年聯合國成立,擔負世界和平的重任。台灣也因日本戰敗而歸還中國。

        1947年台灣發生“二二八”事件,當時我才十歲又不在台灣,所以沒有親身經驗。一年後我在台中讀光復國小五年級時,只有三班,三位級任老師都被抓去,其中一位被槍斃,兩位被放回來任教,但他們的言行已與以前全然不同。那時惡補尚未開始,音樂課程相當不錯,有四支歌很好聽,到現在還記得。第一支是“義勇軍進行曲”,後來成為中共的“國歌”而禁唱。第二支是“冬天不久留”,後來才知道是諾威名作曲家葛理格(Grieg) 的皮爾金特(Peer Gynt)組曲中的“蘇菲亞之歌”,是蘇菲亞那位花心丈夫為了尋找自己,到處漂泊留情時,她仍忠心耿耿等候良人歸來時所唱的。她等到老時他果然倦鳥知巢回來了,躺在她的手臂中死去。我要是女人的話,絕不那麼傻。第三支歌是“獵人大合唱”,來自德國作曲家韋伯(von Weber)的歌劇“魔彈”(der Freischutz)。第四支歌是“鐵匠大合唱”,來自浮爾第(Verdi)的歌劇“遊唱詩人”(Il Trovatore ),我曾在洪耀東兄和吳貴悅姐家中放過那部歌劇的雷射碟,只有過耳不忘或聽過五次以上的兄姐才記得。以後上了初中和高中,音樂課程每況愈下,因為唱的都是反共抗俄的所謂愛國歌曲,全都忘了,只記得其中一句﹕「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我後來之所以會喜歡上古典音樂和歌劇,可能是在光復國小那兩年打下的基礎。另一位同學林柏榕後來當了兩任台中市民選市長,還有一位除了得到核能博士外還是出過書的新詩詩人。我那一班除我以外人才輩出的原因也許歸諸於風水(現在不但流行於華人圈中,甚至流行到雷根總統時代的白宮),因為學校旁邊對面是私娼館。那一年的三班中,我的甲班是男生班,丙班是女生班,乙班是男女生混合(coed. )我未來的牽手秀娥是在乙班。

        1949年國民黨由大陸節節敗退而撤到台灣,台灣的淪陷似乎是指日可待的事,幸虧第二年韓戰爆發,美國第七艦隊協防台灣,美軍顧問團和美援物資傾入台灣,台灣才轉危為安。因為物資缺乏,所以我們的童年沒有玩具,沒有生日派對,也沒有slumber party。和朋友玩時,多是蹲在地上打玻璃圓珠(marble)。最喜歡的是過年過節,因為有得吃,過年有紅包可拿,還可穿新衣新鞋,和朋友在街上邊走邊放炮竹。有一年忽然覺得新年不好玩,就是長大(grown up)了。

        上中學(省立台中一中)時要經過公園和教堂,有時看到大人身上帶著白布條寫著“神愛世人”,心想那還用說嗎?我也知道有一家天主教堂,到那裡去可領到美援的麵粉(那麵粉袋就是蔡茂堂醫師/牧師所說小時候所穿的來源),但我從未去領過麵粉(因為我們是吃米飯的)。我曾參加過聖經新約的函授班,很喜歡它的測驗,因為可以翻聖經找答案,不用說都是一百分。不知是否因為這樣,上帝給了我的恩典,讓我居然糊里糊塗隨著“來來來,來台大”的潮流混進了台灣大學。

        在中學期間,1953年韓戰結束,1954年卻開始越戰。國外在打仗,國內的教育部卻把高中生當天竺鼠(Guinea pigs) 試驗品,年年改變大學招生方式。我讀完高二時,大學各校仍舊自行招生,所以高中畢業生必須南北奔跑有校必考(幸虧大學還不多),台大首創保送制度,依各中學前一年考入台大的人數而決定每間中學可以免試入學的人數(例如每考進10名可保送 1名),因此我們的命運多多少少操在師兄的手裡。當我畢業那一年,教育部首創聯考,但只限五間公立學校。那時台南工學院還未變成成功大學,台中農學院也未變成中興大學,師範學院不但未變成師範大學而且也不在聯招之內。高雄醫學院和東海大學都剛招第一屆新生。東海大學第一期的榜首是女生後來在台大醫預科和我同學,她是有點兒cute,但沒多久,就去美國留學了,因為她也考取高中畢業生留學考試。留學考試一向是大學畢業才能報考的,高中畢業生可以報考,在1955那一年空前絕後的,只開放那麼一次,為什麼呢?因為“民族救星”的長孫蔣孝文有幸和我同一年畢業,不過留學考試是為他而開的而不是為我,所以我沒有報名。中國古代只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那時候台灣州官可以放火,百姓也可以點燈,是一大躍進。

        當大一新鮮人,最新鮮的是大學有一社團,有一部優良的音響系統(Hi-Fi), 經常在星期六晚上辦唱片欣賞會,我沒有女朋友,所以是那裡的常客。他們有美國原版古典樂唱片,雖沒有作系統的介紹 (美中不足),但聽久了也就喜歡上古典音樂和歌劇選曲。有一次去新生南路的懷恩堂聽韓德爾的“彌賽亞”,和第一次聽到貝多芬的合唱交響樂一樣,心靈上起了很大的震撼,使我更覺得接近上帝。以後再聽,仍舊有同樣的感覺。那次離開教堂,有機會“順路”(其實繞了一個大圈)和一位藥學系女生在月光下騎腳踏車到和平東路的溫州街,算是聽彌賽亞的bonus。 可惜好景不常,小偷偷了我那部二手貨的腳踏車,就再也沒有那種騎腳踏車的機會了。

        1957年,離開羅斯福路的校總區,此後七年(包括畢業後兩年)都在位于中山南路(仁愛路之前)的醫學院及台大醫院之間盤旋。就在愚公猛追愚婆時,認識了未來的牽手,於是就常常坐台中到台北的夜快車,因為這樣可以有儘多的時間和她相聚。柯淳文長老說台灣那時候的夜快車有臥車(可見他讀了上期的《維聲》),我想那是行駛於海線(不經台中)的。我的夜快車通常由彰化開始,屬於短程的,所以沒有臥車,就是有,我也必須利用那四小時多來看書,不能倒頭就睡。

        有她相伴,根據相對論,時間很快就過去。畢業後先得去衛勤學校受訓一個月,結業後“抽籤”分配服預備軍官役的單位。所謂抽籤,不但不是自己親抽,也不能看著他們替你抽,而是一紙下來,說我“抽”到某某單位。班上一位同學是台大醫院院長的侄女婿,他“抽”到最好的單位—台北空軍總醫院。上一年這個位子卻是他的大舅子“抽”到的。你說天下事情有這麼巧嗎?在此之前,有人向我父親遊說可以用錢把我送到在中部的軍部服役,我不相信,怕白花錢受騙。想一想,除了共產黨之外,世界上這麼貪污腐敗的政權沒有幾個的,所以現在台灣的金權和黑金政治也就不足為怪了,真是可悲。我不得已去了桃園霄裡的基地報到,得到更壞的消息,那裡是“金門旅社”,是調防去金門或剛由金門回來的歇腳站,我的部隊是要去金門的。那時候“八、二三”炮戰的陰影未散,去金門不是判死刑也和放逐(exile) 相去不遠。沒多久,有謠言說我們待命去南越參加越戰,後來美國怕中共會因此而出兵,所以取消此一建議(我相信這不是謠言,而是真有其事,這建議來自“民族救星”,他希望我們到南越打到北越,再打到中國大陸“拯救在水深火熱中的同胞”),改由南韓派師出擊,後來那一師傷亡相當慘重。這也是上帝的恩典,沒有讓我去越南當砲灰替老蔣賺美金(美國政府付軍費)。

        在人生的旅途中,我們常常面臨著選擇。教會的查經班中,有一段時期都在討論我們如何知道所選擇的是合乎上帝的旨意呢?有一個結論是當我們有選擇的機會時,所有的路都是主所安排的,因此你的選擇就合乎主的旨意。有的時候,我們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像去金門或越南送死),就只好完全交在主的手裡了。

        在金門我一共吃了 232粒早餐的饅頭,想起在台灣的妻女(二女兒剛出生不久),算饅頭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敵我雙方是雙日停火,單日砲擊。砲擊多在傍晚天黑後,雖然打的是宣傳彈,砲彈在空中炸開,宣傳單滿天飛,但彈頭仍有殺傷力,能夠穿過我們住的水泥碉堡的頂。晚上還要提防由海邊潛水上來的“水鬼”用匕首殺人或綁人去刑問情報。住的環境,除了沒有生食和有衣鞋可穿之外,和古代原始人相去不遠。廁所在山坡上的大坑,臭氣沖天,洗澡要到田裡深水井打水,包括寒風襲襲的冬天。

        那時候的陸軍,因為是從大陸撤退來的殘兵敗將,所以還維持著大陸的地域性的骨架。士兵是徵(draft) 進來的,為期兩年,絕大多數是台灣人。軍官多是軍事學校畢業生,所以多半是自願的,除非是士官升上去的。至於軍隊中最主要的操作人員的士官,既不是徵進來的,也不是自願的,多是被迫的。我那一師的士官,絕大多數是山東大漢,喝醉酒時,常有士官指著連長大罵﹕「你有什麼了不起,你和我當年都是同一條繩子綁進來的。」可見大陸那時候沒有戶籍,不能徵兵,所以需要時,就到處看到年青人就抓來當兵,和民國初年的軍閥一樣。這些人在大陸都有親人,有的甚至有妻兒後來還在台灣再娶,二十多年後台灣開放去大陸探親以後,這些人才有機會見到失散三十年左右的親人,在兩岸都娶妻的人更引起一些法律的糾紛,真是二十世紀特有的悲劇。

        在戰地裡,台灣的報紙是海運來的,所以什麼消息都遲了好幾天。不久,我就能夠由對方砲擊數目的增多來猜測美國又說了什麼中共不喜歡的論調(台灣除了“反攻大陸”舊調重彈之外是不敢說別的)。駐地小丘底下有個小村莊,旁邊是個小型的野戰醫院。村莊有家雜貨店有煮菜的設備,因為軍中伙食太壞,我又吃不慣山東人喜歡麵食,特別是節日加麵條或包水餃的習慣,因而常到村莊雜貨店煮東西吃,我的拿手菜是 蚵仔煎蛋湯(金門特產有蚵和蟹,和馬州海邊的blue crabs一樣的)。三個月後,有一位姓黃的同學被派到野戰醫院來,大學的最後四年,他和我一直是室友(他在台南一中的同學有張旭成,和陳泉淵,我和張旭成因此有數面之緣,因為他常來找黃同學,陳泉淵兄則是北維州教會會友,也是我同學的妹夫),我在雜貨店下廚歡迎他。當晚他和我躲在我的碉堡內,那晚砲擊比平常多(我已忘記是發生什麼事了),而且有兩次還落在附近,所以爆炸聲特別響,我已習慣他卻嚇得臉色蒼白。我開玩笑說這是歡迎他加入我們的陣容,同時也是下馬威。可能不錯,因為以後再也沒有落在附近的砲擊了。

        有了伴日子好過一點,他和我常在他們營地裡的撞球台撞球,因此練得會打的程度。退伍後一直沒有機會摸球桿直到數月前在一位會友家中和兩位弟兄一起打,居然贏了他們,可見當兵也有好處。

        台灣郎娶外省姑娘,現在是司空見慣的事,40年前則不然。那時候外省郎娶台灣姑娘有之,台灣郎娶外省姑娘則少之又少,有的話那位台灣郎就叫作“民族英雄”。黃同學就是一位民族英雄,而且他的女友來頭不小,她的姐夫官拜上校,而且是金門防衛部的高官,因為這一層關係使我和其他兩位同在金門服役的同學沾光不少。

        台灣的大學畢業生來美國留學之前須考教育部的留學考試和美國人辦的“托福”,我們來美國實習的不須參加留學考,也不須托福,但須考美國的“ECFMG”, 每年三月和九月在台灣各舉辦一次。黃同學要報考三月的考試,我們三人也報名,我考不考無所謂,主要的還是為了能夠由前線戰地回到台灣和妻女團聚幾天。有了蔣孝文和高中留學考的例子,知道金防部不會只准黃同學一人應考,要准的話,四個全准。果然不錯,這是史無前例的預備軍官由前線回台參加私人考試的首例(不但空前,可能也是絕後,並不是每一個人的女友的姐夫都在金防部當高官)。不但如此,黃同學還安排了我們可以搭軍機回台而不用搭登陸艇了。這又證明了中國人不但“有錢能使鬼推磨”,有權力也毫不遜色。我們順利回台應試,也都上了榜,最重要的是見到了久別勝新婚的妻子和兩位小女兒,我們還帶了大女兒去陽明山賞櫻花,有照片為證,而且是還很貴的彩色照片。

        食髓知味,夏天留學考時,明知我們不需要,還是報了名,想再回台灣一次。上一次混水摸到了魚,這一次混水卻連蝦米也沒有撈到。惡耗傳來,統統不准(因為金門有數百位所有科系的預備軍官),但所有報名的,退伍後都可以免試出國就學。這對於我來說是望梅而不止渴。

        有一位同學兼管金門衛生所,包括定期檢查“軍中樂園”的從業婦女。有一次他邀我們去“軍中樂園”聚聚(去參觀和聊天而不是光顧)。因為是星期天,所以“軍中樂園”(是供士官和士兵取樂的,他們稱之為動物園,軍官的“俱樂部”另有場所)門前大擺長龍。裡面有數個小房間和醫療室。我們在醫療室擺龍門陣一面觀察到小房間門口各站有一人等候。每次小房間門打開,有人出來,門外等候的人立刻進去,把門關上,立刻有人補上在門口站崗。這是聖經舊約時代以來一直存在的交易。當年日本軍在台灣強徵婦女去當“慰安婦”,金門的“慰安婦”不是強徵,而是軍方在台灣利誘而來的。當年我看到的“慰安婦”現在已人老珠黃,希望她們都得到好的歸宿。長江後浪推前浪,有軍人就有軍中樂園,也就有一波又一波的“慰安婦”。這不祇是20世紀的悲劇而已,而是全人類的悲劇。

 

附註﹕回想起來,我那一代的學生比後來的慘得多。小學畢業進初中要考試,初中畢業進高中更要考試。高中畢業時,比我早的必須有校必考,疲於奔命,但至少可以選擇學校。我畢業那年,聯考開始,只限於五間公立學校,所以理論上可以比以前畢業生少考四次,卻失去選擇學校的自由。如果你不幸在1955年高中畢業,選的是甲組(那時候醫學院屬於甲組),也許依照規定你可以有五項志願和學校順序如下﹕

        志願﹕醫科 土木工程物理電機工程化學

        學校﹕台大台南工學院台中農學院(還有兩校我想不起來)

你的聯考成績,在數千考生中,如果屬於前60名,擠上醫科的48名空額(70名減去22名免試保送入學)應該沒有問題(那時候很多人不讀醫,尤其是外省人),否則也許進了台大土木系。如果進不了台大土木系,問題就來了。也許你的第三志願是台大物理系,可是聯招會不同意,因為你的第二志願是土木系,進不了台大,你可以去台南工學院,再不行,你還可以去台中農學院的農業工程系。等所有有關土木的科系都額滿了才考慮你的第三志願物理系,依此類推,也許到後來你被淘汰出局,明年捲土重來。但明年的確更好,我們被試驗的結果,第二年不但聯招學校增加,填志願時學校和科系可以連在一起(可以填五、六十個志願),雖然還是聽天由命,但至少不想離開台北的人可以填上所有台北的學校而不會被聯招會逼去台南。(下期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