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自海上來許常惠的生命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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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自海上來許常惠的生命之歌

                                                                                                                                                                                                      喜樂者

July, 2001

        這是一本傳記的書名,是我從圖書館借出來的兩本書之一,我先看另一本書,叫“托斯卡尼艷陽下”的中譯本,有關一對美國夫婦在義大利小鎮附近買下一棟已荒蕪三十多年的古屋及翻修的經過。古屋有五畝種滿橄欖樹和一些無花果樹的地,在1990年代的義大利,房地產契約法律文件中,五畝地仍依照中古時期的測量法“兩條牛犁兩天”的大。我正讀得津津有味時,得到台灣民族音樂大師許常惠逝世的消息,因而開始看這本許常惠的傳記。他在去年十二月十一日摔跤,撞到後腦,送醫時已昏迷,終於不治死於榮總,享年七十二歲。追思會在台北懷恩堂舉行,陳水扁總統和李登輝先生都前往悼念。

        1959年,許常惠從巴黎大學五年學成返台,坐船經日本,由基隆登岸,固然符合“昨自海上來”但這是他在巴黎所作的一首曲名,在羅馬的國際現代音樂協會主辦的一項作品比賽中得獎,並被日本廣播公司的〈現代音樂〉節目選播。他在東京和大阪小留,一方面探視長居日本的兄姐與親友,同時也是受邀上節目談他的音樂創作,這是日本戰後首次播放台灣音樂家的作品。

        許常惠這一年才30歲,回台後很快地在音樂界掀起浪潮,風起雲湧,彷彿一夕之間台灣的音樂界有了新的風貌和新的希望。此後四十年,他在音樂界舉足輕重。儘管大家都不知道他實際上有什麼作品,也不知道他對台灣音樂界有什麼實際的貢獻,但都知道他是音樂界的代表。他當過總統府資政,逝世時是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長。在這之前,他當過很多重要音樂職務,包括師大音樂系主任及研究所所長,以及國際性的亞洲作曲家聯盟主席。

        本書作者邱坤良,認識許常惠有二十多年,資料來自他和許常惠及其家族、親戚、朋友及學生的面談。當他決定為許常惠寫傳記時,許常惠邀他去喝酒,要他﹕「不要把我寫得太偉大」,似乎他在酒醉的境界裡,更能把事情講得條理分明,記憶力出奇的好。

        許常惠於1929年出生於彰化縣和美鎮(和鹿港相鄰),上有三姊二兄,後來還有三位妹妹,但兩位早殤,只剩一妹,所以他是家中男孩的老么,父親是醫生和詩人,家境不錯,因而他能隨心所欲。他和台灣現在七十歲以上的人一樣,經歷日治與國府統治,從戰時動員、戒嚴體制到民主開放。所不同的是他在台灣生長,在日本和法國求學,過得可是五彩繽紛。

        許常惠的父親靠自己的力量苦學成功,他沒有機會到日本留學,但孩子們長大時,他決定把他們送到東京求學,因此許常惠十二歲時,被送到東京跟隨兄姊,當了小留學生,同時也是許常惠接觸西洋音樂的開始。那時二姐買了一把小提琴,學了幾天琴就擱置不用,三姐見小提琴放著不用可惜,便鼓勵小弟弟學琴,開始他這一生的音樂生涯。那時隔壁住著一位從台南來日本留學的大學生,非常喜歡音樂,常常帶著許常惠去音樂廳欣賞西洋音樂,這是他在東京生活中一段最舒服的回憶。

                不久日本偷襲美國的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全國隨著動員起來,兩年後,日本一再失利,學生被迫到軍事工廠做工。當東京遭美軍猛烈轟炸後,兄姊帶著許常惠疏散到長野縣,但他不知道他出生那一年,有一位台灣人江文也已在長野縣唸中學,後來成為名聞日本甚至國際的音樂家。

        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後的年底,許常惠告別了在日本學醫的兄姊,單獨回到台灣,回想九月從鄉下的長野縣遷回東京,沿途所看到的是許多大城小鎮毀於美軍炮火,百姓流離失所,傷亡慘重,不禁感慨戰爭的無情。

        回到台灣時,到處漫佈著“重回祖國懷抱的興奮與期待。1946年一月,許常惠憑著日本的學歷,轉入省立台中一中就讀。一年後發生「二二八」事件,他也跟同學拿槍去攻佔彈藥庫,謝雪紅事先還來鼓勵過他們。後來國軍鎮壓成功,謝雪紅潛逃到大陸,當了共產黨的高官。許常惠卻還迷迷糊糊穿了一件空軍航空服,帶著一把槍,很神氣地由台中坐火車回家。父親見面就打了兒子一巴掌,要他把軍服和槍埋在後院。他父親用盡關係,到佃農家千拜託、萬拜託,請人作保,弄到一百張保證書,才平息了這件事,許常惠才沒有被逮捕,但他的同學中死難的不少。有了這段經歷,他再也不會成為激進或異議份子了。

        許常惠在台中一中時代,課上得不多,國語也不會講,但對練習小提琴以及閱讀文學作品就十分熱衷。他對小提琴的專注,更幾乎已到琴不離手、手不離琴的地步。不但台中一中,就是全台中市,他的琴藝也被視為數一數二。

        1949年秋天,許常惠到台北就讀省立師範學院(師大的前身)音樂系。他並不很用功,對普通課程不太注意,主要是聽不懂國語,後來在每星期六必須多上四小時的國語課,惡補一番。他的同學對許常惠成為音樂大家並不驚訝,倒是對他能以國語作專題演講、侃侃而言頗感意外。師範學院是公費,而他家又富裕,他常向家裡要錢,所以他的大學生活過得很愜意。畢業後接受一年的預官役,同時準備留學考試,希望能很快出國深造,在藝術上闖出一番事業,好讓當時的女友的家長刮目相看。依照規定,師院畢業生必須實習一年的教職,許常惠這一屆因有某高官的兒子急著出國,竟運用關係,允許師範生可先出國留學,等回國後再服務,於是許常惠便搭了便車,服役完後,沒先去教書,在通過到法國留學考試之後,便遠赴法國開始他的留學生涯。他的女友後來被送到加拿大,和別人結了婚。

        許常惠於195411月由基隆上船,一個月後抵達法國馬賽,再坐12小時的火車到達巴黎,他是戰後第一位由台灣來的留學生。雖然巴黎市內到處可見中國人面孔,包括許多資深的老留學生,多在戰前就去的,年紀都比許常惠大二十歲以上。他在巴黎第一個接觸到的中國人是後來著名大提琴家馬友友的父親馬孝駿。馬孝駿帶他去找蘇神父,蘇神父是法國人,已七十多歲,早年曾在四川等地傳教,會說中國普通話,在巴黎主持「遠東學生之家」,專門照顧來自台灣的留學生,很熱心地地幫助許常惠處理一些居留和入學的問題。許常惠終於順利地進入法蘭克音樂學院就讀,主修小提琴,另外則進入巴黎的法語學校,加強語文訓練。一年之後他到巴黎大學註冊,成為音樂研究所學生。

        許常惠到法國原本是以學習小提琴為主要目的,但在一段新鮮、熱情的學習生涯之後,開始對他的小提琴感到挫敗感與無力感,因為在一群同學中,他的年紀較大,但技巧卻不及年齡小他一大截的同學,他開始懷疑學音樂的目的了。

        巴黎時期對許常惠來說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階段,對於他的音樂史觀與意識形態也是最值得探討的轉變時期。許常惠初到巴黎,如脫韁野馬,為當地所有的音樂會瘋狂,後來便不再迷戀那些鼎鼎大名的樂團和演奏家的節目,開始注意地方性的小型演奏,因為它更貼近民眾的生活與情感經驗。他聽了法國歷史最悠久的樂團,由法國的指揮家,在巴黎演奏法國人最感驕傲的法國作曲家白遼士和拉威爾的作品,心中不禁想著那一天在中國才能有同樣的幸福,陶醉於中國的指揮,中國的樂團演奏中國的作品?於是他放棄了小提琴,開始他的音樂史訓練及音樂創作的生涯。

        在名師指導之下,許常惠在巴黎期間有系統地攻讀音樂史及作曲相關理論。其中啟發他最多的法國音樂家是德布西(Claude Debussy 1862-1918)。 德布西是20世紀初印象派重要代表人物,他的作品特色是突破調性音樂的束縛,同時也是打破了當時德國音樂的束縛,回歸到法國音樂傳統。除他之外,匈牙利作曲家巴爾托克(Bela Bartok 1881-1945) 的音樂經驗也引起許常惠的共鳴與感動。匈牙利是東歐小國,但在民族文化上接近亞洲,而且匈牙利與台灣處境有許多相似地方。兩國的音樂傳統都只有民俗音樂。他相信唯有透過民族音樂的採集、研究與創作,台灣才有可脫離西方音樂文化的主宰。

        許常惠回國後即將展開的未來,有著許多的理想﹕現代音樂、民族音樂、教學和創作。他第一份工作是擔任師大音樂系的講師,也應邀到藝專音樂科教書和東海大學的音樂講座。他的法國式服飾,在那時的台灣十分時髦,部份女生頗景仰他的神采,上課時總是盯著他看。後來他先後在文化大學、東吳、實踐家轉和國立藝術學院兼任。他的一生差不多就是一部台灣現代音樂教育史了。過去二、三十年在台灣音樂界舉足輕重的人物,都是他回國初期教過的學生。  

        許常惠對法國音樂環境與一般民眾的音樂水準印象深刻,心響往之,回國之後四處演講、寫文章,企圖喚起藝文界和一般民眾對於音樂,尤其是現代音樂與民族音樂的重視。他的音樂創作及他所領導的現代音樂運動在當時的音樂界引起爭議,其中有的是因理念不同,也有的是單純對他個人的反感,因為他直率,得罪了不少人。法國的留學經驗,讓許常惠期盼台灣也能成為愛好音樂的國度,有屬於自己的音樂傳統,民眾有高度的音樂素質。四十年來,台灣是否比四十年前更接近許常惠的理想呢?我個人覺得並沒有。

        許常惠一生中,愛情、美酒就像音樂、詩一樣,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泉源,可是他的愛情並不順利,一生中結了四次婚。第一次是在1960年冬天,他追到了出身富商之家的李映月,兩人幾乎是一見鍾情,很快地成就了一段姻緣。可是許常惠的隨意率性,使他婚後不久就在友人邀約下,恢復經常在外和朋友聚會、應酬的日子。嬌生慣養的妻子逐漸忍受不了丈夫我行我素,導致兩人經常發生衝突而離婚,由許常惠負起撫養兒子的責任。

        第二次婚姻開始於1967年底,在朋友撮合下,與彭貴珍結了婚。彭女士對丈夫經常在外應酬之事原抱著容忍的態度,可是才一個多月就開始後悔,卻發現懷了孕,仍決心離開許常惠,雙方協議一等孩子出生就離異。孩子出生本是喜事,勇敢的彭女士卻收拾行囊,帶著初生的男嬰回到苗栗的娘家。

        第三次婚姻開始於1969年,一位來自印尼的僑生,美麗的22歲女學生何子莊,不顧家人的反對,投入41歲的許常惠的懷抱。婚後兩人也曾有過甜蜜的生活,可是後來許常惠依舊經常和朋友應酬喝酒,妻子無法忍受,但離婚手續拖了幾年,最後何女士終於帶著她生的兒子黯然回去印尼。

        在經過漫長的「療傷止痛」之後,1980年春天,許常惠突然宣告了他的第四次婚姻已開始。年方28歲的舞蹈家李致慧嫁給已50的許常惠。李致慧不管他喝酒,因為知道他喜歡交朋友,只擔心他每天教書、忙公務還要創作,十分辛苦,怕他累壞了身子。也許是這種態度,許常惠前三次的婚姻加起來不過七、八年,第四次婚姻超過了二十年。

        這是我生平所讀的第一本傳記,是因為我拜讀過他的書「德布西研究」獲益良多,同時也因為〈維聲〉登過一位師大音樂系女生和老師相戀,因家長反對未成,嫁人後又離婚的事,我當時就猜測這位老師很可能就是許常惠。我在這本傳記中果然找到了證實的資料。本書第 277頁記載許常惠和第一任妻子“經常發生衝突。這段時期,許常惠和系上某位女學生傳出戀情,使這個處於不穩定狀態的婚姻受到致命一擊,終於協議離婚。 下一段還有“原來那段師生戀情也因女方家長的反對而雲消霧散” 。 許常惠消沉了相當一段時期。

        在第 416頁還記載著:“對於許常惠來說,結婚只是一種形式,有時甚至是一種無奈,雖然已經有了多次的婚姻,但許常惠總是覺得最愛的女人不曾列在新娘名單中。有一次在喝酒的場合,他回顧一生,感慨極多,誰是他一生最鍾愛的女人?他想了想說﹕「剛到師大教書時的那位長頭髮、瘦長、容貌清秀的女生吧!」這一直是他所欣賞的女性典型。不過,在片刻的感傷和惆悵之後,他很快地自己笑起來﹕「那是因為沒有跟她結婚的緣故吧!」

        許常惠倒是有點像釣魚的老手,永遠婉惜那條上鉤而又脫逃的大魚。讀了上述那一段,我雖然替許常惠的現任妻子李致慧喊冤,但更希望〈維聲〉所記載的那位生死和下落都不明的 Mrs. X 能夠看到這本傳記,尤其是在知道她才是許常惠最愛的女人後,會不會在她紅顏薄命的一生坎坷遭遇中,得到一點點的欣慰?她現在也應該是年近60的婦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