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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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的重生

馬作忠
January, 2006
Rebirth of the Phoenix

        陳清芳牧師在上一期《維聲》提到人生最大的困境(死亡和永生),和突破此困境的方法。其實大部分人也許臨到年老時才會想到和遇到這個困境,只有少數人不幸身體患了重病和絕症時,才提早面臨這個問題。身患重病的人,能面對現實,勇敢接受醫療和承受痛苦,不論後果如何,都值得敬佩。除了身體困境之外,經濟上絕大的困境莫如最近的自然災害,例如台灣9.21地震,去年東南亞海嘯和最近的巴基斯坦地震等等,但都離住在美國的我們遙遠。離我們最近的,就是颱風卡翠娜(Katrina)所引起的風災和水災。

        受卡翠娜影響的地區並不只是紐奧良,還包括鄰近的路易絲安娜州和密西西比州,災民有一百五十萬人,三個月後的現在,大部份災民仍舊無家可歸,重建家園更是遙遙無期。除了自然災害之外,還有人為的戰爭災害,但那似乎是很遙遠之前的事。中國內戰是我上一輩的人的事,那些身受其害但幸運地撤退到台灣的人,幾乎都已年老逝世。我們1960年代“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留美學生,可說是為了逃避中國內戰的持續。1970年代台灣退出聯合國後的一批批由台灣來美國的移民也一樣。當時的中國內戰,只是一種可能性,而真正在打的是越戰,由1960初一直打到1975年。我可以說是和越戰沾上一點邊緣的。1962年夏天,我剛畢業於台灣大學醫科,立刻必須服一年的預備軍官役。當我從衛勤學校(訓練如何當少尉軍醫官)一月期滿後到桃園霄裡的部隊報到時,就有謠言說我們待命去越南作戰(那謠言來自軍隊本身的軍官,可信度非常高),後來美國怕激怒中共而出兵(像韓戰一樣),改由南韓出兵一師(那一師後來傷亡慘重)。我們改去接防金門,因此我在金門度過  232 天的單日砲擊,雙日停火的戰地生活。

                我於1965年夏天來到美國,以後十年間,由報紙和電視看多了越戰,反越戰和戰後逃出越南的難民的消息,真正遇到難民是在1993年。那一年冬天我參加美國去大陸的旅行團。那時候去中國旅行的還不多,又是冬天,所以這一團只有十四人,包括兩位越南婦女。其中一位大有來頭,她丈夫是南越少將師長,曾經當過中部一省的省長。1975  4 月美國最後撤出西貢時,她丈夫是西貢的防衛司令官,職責是盡力挺住越共的進攻,使最後一批美軍和南越高官及家屬,還有美國在南越的聘雇人員及家屬能安全乘直昇機離開。這位愚忠的李將軍不准他的家屬隨美軍離開。不久李將軍被俘,下落不明。李夫人用盡了預先藏起來的黃金珠寶,數度企圖逃離南越,終於成功成為船民(Boat People)被在公海駛過的貨輪救起(很多船民在逃難時喪生,有的被海盜搶劫)送到印尼的難民營,住了一段時間,被分發到法國(因為她母親和繼父住在巴黎),她絕食抗議,一心要來美國。後來在一位認識李將軍(他留美過)的美軍官員協助下帶了七位子女(二男五女)來到北維州。她的學歷是高中畢業後在法國唸過一年學院,會說法語但不會英語。她在年青時享盡榮華富貴,36歲時逃難,40歲時來到美國,重新學習另一種外語,進社區學院讀書,然後在一家醫院會計部門工作,就這樣自力更生和美國政府的協助,1993年時除了最小的女兒剛進大學之外,其餘六位子女都已成家立業,各人有自己的 Townhouse。越共監禁李將軍十七年後,終於放了他,而且准他到美國來和家庭團聚。從中國旅行回來後,我曾經到她家作客過,見過李將軍和他們七位子女(長男,接下去四位女兒後,才是男兒,最後又是女兒,李夫人年青時只負責生小孩,生下後有奶母撫養)。他們幸運的地方是住在北維州而不是紐奧良。

        由於我對越戰和難民的認識,所以讀了去年1120日華盛頓郵報星期日雜誌上的一篇報導越南船民在紐奧良的遭遇時,就更能體會到那一家的慘痛經歷。這篇文章的第一段說﹕「越戰破壞了他們在越南的家,他們終於在異域重新建立家庭,不幸的是他們住在紐奧良,現在他們還有力量重新站起來嗎?」

        光是戰爭和自然災害兩樣就夠受了,但讀下去,你發現夾在這兩樣絕大困境之間,還加上她得過乳癌和他剛剛得了直腸癌。她才56歲,他還不到60歲。寫這篇報導的記者,就是這對夫婦在美國出生長大已25歲的二女兒。任何美國移民,其第二代的子女,大多有共同的特點,就是在溫室中成長,有點不知天高地厚,這位小姐Ylan Mui 也一樣,她自己說當她是青少女時,過著舒適的生活,從不知道她父母早年經歷過什麼樣的遭遇,直到他們的家毀於這一次的自然災難。她父親Bong Mui1963年在南越讀完高二,得到獎學金到巴黎讀一年的化學,雖然他有詩人和藝術家的天份,非常喜歡巴黎,還是遵從父親的意思,回西貢考取醫學院學醫。在醫學院三年級時認識了當時17歲非常漂亮的少女,幾年後兩人結了婚,分別為25歲和22歲。第二年她生了女兒叫Vy1973年機會來了,他得到獎學金留學美國,到紐奧良的杜蘭大學(Tulane University)學公共衛生和熱帶醫學。他離開越南時國家已因戰爭而四分五裂,但他並不擔心,因為歷來越南一直在戰爭之中,最先和中國(指滿清時代),接著和法國及美國,最後自己人打自己人,所以戰爭的陰影一直存在越南人民心理中。他從未想到西貢會淪陷,否則就不會出國。

        1975 4月西貢淪陷時,作者的母親Dan Tam Mui帶著女兒Vy和一位遠親去坐海軍軍艦離境的計劃沒有成功。當美軍直昇機群陸續接載民眾離開時,秩序非常混亂,她怕帶著女兒硬往直昇機跑去會被射擊而不敢去,只好回家,同一時候他在紐奧良只能對著電視機乾著急(這個時候也就是李夫人12年前告訴我她丈夫在西貢外圍指揮軍隊挺住越共凶猛進攻的時候)。

        後來她帶著女兒數次坐漁船逃離都不成功。第三次在1977年,當時四歲的女兒落水,幸虧一位陌生人抓住小女孩的頭髮,拉上船來才沒有溺死。他們和其他船民在公海等了數天,終於等到貨輪經過,但輪船上的人拒絕他們,因為船上沒有空位收留他們。他們只好回航,被等在海邊的共產政府士兵關在一間破舊的空屋。一星期後經她苦苦哀求,因為小女兒生病才被放回家。

        南越淪陷後,美國和統一之後的越南共產政府沒有邦交,所以他的獎學金被取消。在杜蘭大學幫助之下,他以研究員的身份到杜蘭大學在南美洲哥倫比亞的醫學研究所工作。那裡的老闆幫助他,假造診斷書說他病危,向越南政府陳情希望政府放他的妻子和小女兒到哥倫比亞見他最後一面。越南和哥倫比亞有邦交,也相信那診斷書,放了母女到哥倫比亞去。

        1979年,離別了六年,他們夫婦終於在哥倫比亞機場見面。她哭了,因為再見面之前,心裡很不平靜,她有一位朋友,與丈夫也分離很久,但再見面時丈夫已有另一個女人。當她與他見面時,知道他們兩人的愛情已勝過一切。他說他們母女的來到,讓他感覺到他們會有光明的將來。在美國駐哥倫比亞大使館一位娶了越南女人的武官的幫助之下,他們一家三口移民到美國。他們在紐奧良東南方鄰近的聖伯納(St. Bernard)住下來,因為他以前一直住在那裡的一位牧師夫婦的家。那時女兒Vy已六歲,認這對老夫婦為乾祖父母。他們一住就是25年。在這期間,二女兒Ylan(現年25歲)和兒子Dan(現年16歲)出生。他最初在醫院工作,然後開診所。10年後搬入現在的獨立家屋,在當時9歲的Ylan 的眼中,是那條街最大最好的房子。Ylan住了十年,離家去上大學,又於2002年搬到華府,在華盛頓郵報工作。她在青少年時和母親都在父親的診所工作。有一天她問母親最夢想的工作是什麼?母親說是開家美容院。因此,在2002年,她母親忙著準備考美容師執照,卻發現得了乳癌,在開刀和術後數回的化療後,繼續籌備美容院。2003年美容院開張,叫 LaBelle EvelynLaBelle是法語“美麗”,Evelyn是大女兒Vy的女兒,也就是外孫女),什麼按摩、雷射治療、沒有陽光的晒黑(tanning)和指甲美化等等,應有儘有。她母親全力投入,天天工作,有時到晚上11點才回家。2005  8 29日颱風來襲之前半年,她父親得了直腸癌。化療使他手、腳的皮膚破裂和長水皰,而且流血,每天都要貼上4050 Bandaid,什麼事都不能作,只能坐在電腦前用手指甲打E-mail。每次她打開Inbox時,都有老爸傳來的電郵。她父親想去旅遊,甚至想到退休,可是呆在家裡太無聊了。化療還未完成一半,他就決停止而回去工作。當颱風來臨時,他手腳皮膚的損傷剛剛痊癒,但體力尚未完全恢復。

        颱風來襲之前,她和住在阿肯色州的姐姐通電話,爭論老爸該帶去醫院應變的物件,例如救生衣、食物和水等等。在姐姐堅持之下,她們的母親終於答應在星期六帶兒子、姐姐和老媽去休士頓避風。當天紐奧良市長和聖伯納鎮長都下令要居民疏散。第二天卡翠娜升級為最高的第五級暴風。當天下午。她父親把車留在家裡,搭同事的車去醫院。她和老爸通話問帶了那些東西沒有?老爸說別操心,醫院有足夠的應急東西。星期一上午颱風登陸之前,她又和老爸通話,他說應該報到的七、八位醫師,只有他和另外兩位來了。風勢已加強,鄰近的學校屋頂被吹掉。沒有電,醫院靠發電機供電。醫院裡有50名病人和員工,都安全,他擔憂家裡會淹水,損壞他的音響系統。

        接下去發生的例如堤防的決裂,紐奧良和聖伯納浸在水中,大足球場的漏水和眾多災民的待援,我們都在電視上看到了。星期一晚上她父親在醫院屋頂打電話給大女兒,打了20多次終於接通,他告訴接話的女婿說樓下淹水,大家都擠在二樓,洪水仍往上漲,然後通話斷了。

        星期二,她媽媽慌了,因為聯絡不上丈夫。媽媽要女兒一旦聯絡上爸爸,要他立刻到休士頓去,坐巴士或飛機都可以,就是要立刻離開醫院。又過了兩天,她媽媽終於接到丈夫的電話,是星期三晚上,他說別擔心,他們在等候,有人會來援救的。其實他並不確定。當天早上所有病人都已被救走,他留下來,因為還有 200多人,這些人是淹水時來避難的。颱風當天沒電,後來連發電機也壞了,沒水,廁所不能沖水。整個醫院變成火爐,到後來食物缺乏,五位護士過度疲勞而倒下。他們在手電筒照射下為病人靜脈注射。有五位病人死亡。星期四下午,他終於被直昇機送到國際機場。那裡成為臨時醫院。他問FEMA(聯邦政府救難局)官員他能幫忙嗎?他們叫他去抹地板,他未被授權,不能碰病人。他坐下來,第一次流了淚。在醫院有如地獄的地方熬了 5天,他沒有流淚,現在反而想哭,真有如一場惡夢。幾小時後,他被巴士送去 135哩外的地方,吃了一頓熱餐,換上乾淨的開刀房衣服和沖了個熱水澡。第二天星期五,他坐巴士去休士頓。

        兩星期後聖伯納鎮長准許災民回家視察。她飛去休士頓與父母親和姨媽會合,乘一輛Minivan回家去。經歷了擁擠的交通之後,他們到了第一站﹕她媽媽的美容院和對面她爸爸的診所。他們看到外面牆壁浸水的最高線,並沒有損害,但室內就不同,臭泥巴有長統靴之深。他們搬了沒有損害而搬得動的東西,主要是美容院昂貴的機器和浸過水打不開的收銀機。接著他們去最重要的地方,就是他們本來想住一輩子的家。街上等候回家的車隊有如蝸牛爬行之慢,輪到他們時,面對的是哥羅拉多州的國民軍的坦克車和荷槍的士兵。他們不准進去,因為住的那條街還不安全。望著士兵手上的長槍,她是願意服從命令,但媽媽不放棄,據理力爭也無效,爸爸開車回頭走,說﹕「法律就是法律」。

        他們開去朋友的家,有水有電,休息後準備回休士頓。她媽媽開始埋怨丈夫,說﹕「一定有方法進去的,你呀,就是死腦筋,法律是可以扭彎的」。這時電話來了,是她姨媽坐朋友的車,抄小路回家的。她媽媽眼睛一亮,朋友答應開車照那路線偷偷回家,她立刻抓了相機跟著去。

        家裡損壞的程度比她想像中壞了很多,第一層包括主臥室全毀,樓梯頂有浸水痕跡。本來她迫不及待要伴雙親回家清理,現在看到現場狼藉不堪和臭味沖天,她只想立刻離開。他們母女在有腳跟深的臭泥巴中踩來踩去,她在等媽媽放聲大哭,但媽媽話不多,經歷了那麼多苦難,媽媽已變成無淚可流了。媽媽默默地上樓,要她在樓下尋找“那張照片”。她知道媽媽指的是什麼。那是一張數年前他們夫婦在加州照的相片。她父親穿禮服,容光煥發,笑容滿面,向前微彎,手臂有如保護地扶著瘦小妻子的肩膀。那張相片象徵他們一生的成就。他將之放大,印在畫布上,有如油畫,掛在客廳那架大鋼琴附近的牆壁,現在埋在那堆泥巴之下。她在樓下找,但泥巴太厚,零亂破碎的家具堆積那麼多,實在難找。他們匆忙地搬些容易拿的東西到車上,她媽媽再問﹕「找到相片嗎?」她沒好氣地回答﹕「沒有啦!」。媽媽就沒有再問。回到朋友家裡,她父親看看所有東西後,問﹕「找到相片嗎?」女兒嘆氣說﹕「沒有啦!」

        在回休士頓途中,她雙親在談論中說他們不怕重新開始,但承認有問題,到底他們已不年青,不像25年前那麼充滿朝氣。她父親還說﹕「也許毀滅中能產生出更好的,就像鳳凰」。她母親問﹕「什麼鳳凰?」她父親解釋,在越南的傳說,鳳凰代表美德和高尚情操,但在另一個文化(他指的是埃及)的傳說﹕鳳凰鳥每500年自行燒毀,再由灰燼中重生出新的鳳凰。

 

        附註﹕原文很長,圖文並茂,除了封面之外還有張彩色照片。我把雜誌交給陳牧師供大家借閱和翻印,因為我覺得值得我們的高中以上的子女看。不祇是因為寫得好,是一篇模範作文,而且是他們和作者背景相似,讀了她雙親所經歷的人生絕大困境,將來自己人生遭遇到挫折,比起來是小巫見大巫,也就能勇敢面對了。有電腦的人,可以先到www.google.com,打入“rebirth of the phoenix”,看內容就可找到這篇文章的網頁。你可以電郵給親友。在右邊的“photo”格內,按“Rebirth of the Phoenix”,就有照片,更大更清晰。第一張是帶口罩的作者在搬東西,注意她身後的樓梯。按一下滑鼠,就是第二張,家人站在樓梯的聖誕卡的相片。有後面4位的介紹,但前面5位的介紹不見了,那五人由上往下分別是作者的弟弟、表姐妹、作者、姨媽和媽媽。再按一下滑鼠就到下一張。第六張是她雙親結婚時蜜月照,她媽媽年青時好漂亮!

        在“photo”的下一格,按“Out of Ruin”,就有作者第二天在網上回答讀者的問題,也值得一讀。主要內容如下﹕

        弟弟和姨婆住在Rockville, MD,在Georgetown Boys Prep School 讀高三,成績不錯。作者負監督他申請大學的責任。她父親在休士頓籌備診所,已在香港超市(Hong Kong Market)附近找到地方,她媽媽準備在裡面一個房間開美容院。住在休士頓的弟兄姐妹,也許到時去光顧和見見廬山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