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而不休的人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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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而不休的人生(上)    

                                                                                                                                                                                                        馬作忠

July, 2000

        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存著一旦符合退休資格(滿60歲)時,就一天也不多待而退休下來的念頭,可是真正挨到六十歲時,卻全無退休的意思。尤其是有一天柯淳文長老提醒我說過退休後要去讀神學院的話,更嚇得不敢退休了。不過後來想了再,想陳牧師以42歲中年期讀神學院已讀得叫苦連天(見白雲﹕一個牧師的故事—記陳清芳牧師),沒有人忍心見63歲的老年人去神學院struggle吧?何況又是已有老人癡呆症症狀的人(忘記退休後去讀神學院的諾言,卻還記得小學對面原來有私娼館,recent memory impairment with intact remote memory 就是癡呆症最早的症像),因此就順著這一次被 RIFReduction in Force)而退休下來。

        我正式退休的日子是四月七日,但四月一日就沒有再去上班,請了三十年來最長的病假,還剩下半年的病假沒有機會用掉。很可惜,不過被併入服務年資作為計算退休年俸之用,有點小補而已。此後不必再工作,你們納稅人必須付我的退休俸,物價漲時還能調整,我死後她還可以終生繼續領 55% ,我們兩人中要是有人長命百歲,納稅人可就吃虧了。

        四月一日搬來離教會一小時車程的小鎮(人口一萬餘),退休的日子反而比上班時忙得不可開交。一個月後,才想起該去理髮了。九年來第一次再光顧鄉下的理髮店,才想起除了音樂廳之外,鄉下理髮店也是老年人最多的地方(我從未見過年輕人理髮)。那一天是星期五,顧客還不少,有兩位理髮師,我的理髮師除了和我招呼外就沒有再交談。鄰座的理髮師也沒有和他的顧客說話,卻和一位等候的顧客談得不亦樂乎。那位候理的顧客說了個笑話,他說有位老人要去求他的醫生開偉哥(Viagra),太太要跟著去,丈夫問為什麼?她說他的東西久不用而生銹(Rusty) ,她要去求醫生打破傷風預防針(tetanus shot),當然大家聽了都哈哈大笑,鄉下的老人也有黃色的幽默感。

        退休的生活和退休前當然截然不同,對我來說,最明顯的不同是少了一樣和多了一樣。少的是通勤(Commute) 的人生,多的是經營汽車旅館(Motel)的人生﹕

一‧通勤的人生﹕

        廣義來說,通勤並不限於上、下班的生涯,也可包括通學的生涯。現代的人生越來越複雜,學校的生涯已不限於六歲上小學一年級才開始,而是出生後不久就開始了。從我觀察大女兒一家,覺察到十年前大孫兒從會坐以後,大女兒就參加了附近的“遊戲組”(Play Group),這是由數位有幼兒的家庭主婦組成的,定時輪流在各家集會,數位幼兒玩在一堆,大人則閒話家常,其實這種年齡的幼兒就是在一起,也是各玩各的,幼兒之間還不會互相交通反應(interactive) ,所以“遊戲組”受益的還是大人。有幼兒又必須上班的大人就必須每天將幼兒送去托人照顧(Day Care),除非有in-law或雇人在家照顧。所以這些幼兒出生不久就開始“通學”,每天坐在法律規定的特別坐椅(car seat)裡,被大人用車載來載去。四歲時開始正式的“學前學校”(Pre-School),像我剛滿四歲的小孫兒,每週星期四和星期五就得上學半天,我問他在學校幹嘛,他笑笑不說,有一次他說“After fall Il go to school every day”,問他“After fall”是什麼時候他並沒有概念,那句話是學著大人說的。同樣的年齡小孫女去Pre-school時,我問她在學校幹嘛,她會說“eat and play”,也許可以證明小女孩比小男孩成熟。到了五歲就進幼稚園,六歲就進一年級,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華人的家長,有的還想盡方法,讓小孩提早入學。像我家三女兒就提早一年進小學,大女兒和大女婿則讀完高二就進入大學,這樣作有無好處是見仁見智的事。近來的傾向,有些美國家長故意讓小孩遲一年才上小學一年級,因為這樣子小孩比同班的小孩成熟,競爭上也許較有利。教會年輕的弟兄姐妹,也許可以考慮這樣作,我的小孫女長得嬌小,因此大女兒就讓她七歲才讀一年級,大女兒讀了很多有關育兒的書籍,所以有她的道理。後來我看到電視報導,知道像我大女兒這麼作的大有人在。

        進了小學以後,因為並不是每個家庭都住在學校附近,因此,很多小孩就開始坐School Bus通學的生涯,那些住得離學校較近的,沒有資格搭School Bus,就必須走路上學或由家長接送。現在台灣的小學生和中學生,仍舊沒有校車可坐,更不用說五、六十年前當我還是小、中學生時。那時候的小學生,有的還是赤足上學,有布鞋穿已不錯,有皮鞋穿就高級了(現在的布鞋比皮鞋貴是我永遠無法接受的事實,因此我從不穿比皮鞋貴的布鞋)。小學因為學區制,所以就是走路上學也不是很遠。中學則不同,因此,騎腳踏車上學的相當多。台中一中是台灣中部最有名的中學,所以吸引了外地的學生,看到那些外地生每天披星載月趕火車,然後由火車站集體排隊走半小時多到學校的辛苦,我深深地同情。他們之中成績好的不少,不知道是否和他們能夠在我還在床上睡覺時就已在火車上看書有關。台中一中那時候有學生宿舍供外地學生住宿,因此,住宿生涯也是一種特別(unique)的生活經驗。當時台灣光復不久,很多日人留下的常規還存在,根據同班住宿生的同學說,宿舍裡有不成文(unofficial)的規定,新生必須替舊生掛蚊帳,可是當我們由初一升為初二,同班的住宿生由媳婦熬成婆時,卻因學校禁止日人留下的陋習,他們替舊生掛了一年的蚊帳,卻享受不到新生的服務,真倒楣,就像我這一代的母親們,她們飽受婆婆的折磨,當她們熬成婆時,她們的媳婦(也就是我這一代的配偶)卻置之不理一樣。不但如此,我這一代的丈母娘,常常萬里迢迢由台灣來美國替女兒們帶孩子,現在那些孩子也結婚生子了,大家注意看,有多少母親替他們帶孩子呢?我的答案是很少,一代不如一代。

        進了台灣大學,由外地來的學生,應該有學生宿舍可住,可是宿舍不夠,就用抽籤方式分配。只要是抽籤,我一定抽不中,因此就寄宿在校外,騎自行車上學,不久自行車被偷後就祇好步行上學了,步行了一年,才分配到宿舍,可是台大的第七宿舍離校區很遠,走路半小時多才到,一直到三年級到仁愛路的醫學院就讀和住宿時,才免去步行走遠路通學之苦。在美國,我們下一代上大學時,似乎是學校離家越遠越好,除了可以因此而離開父母之外,還可以有藉口買車。二女兒上大學時,當老父的還得千里迢迢,開車載她去Atlanta 上學(不放心她自己開車去),然後自己連夜坐火車回來,和當初自己隻身提著一個大皮箱(而非整車的東西)由台中坐火車到台北截然不同。  

        畢業後上班時,我住在中崙,因買不起機車,也坐不起計程車,只好擠公車上、下班。擠過公車上班的人都知道,只要是車上乘客稀少的,就不是你要等的車,你要的車,總是遲遲不來,好不容易來了,不但車上已幾乎擠滿了人,而且車門一開,原來好像排好隊的,都一窩蜂似地往車門猛擠,互不相讓。那時候台北的公車是灰色的,很配合台北常有的灰色的天空。據說公車採灰色的原因,是有點保護色的作用,以免被共匪的偵察機看到而知道台北市的位置,要是有人建議公車採取鮮艷的顏色,那人一定是匪諜無疑。不但車輛如此,連學生的制服也是顏色灰暗的多。來美後,有一年發現台北中學樂隊的制服鮮艷無比,才知道也許時代不同,也許台灣軍方有了新血,知道共匪軍機不必憑衣服或車輛的顏色來判斷台北市的位置。出國22年後首次回台,真如紅樓夢中進大觀園的劉姥姥,眼花暸亂。由於台北的交通太亂,所以我坐車挑最大的,當然又是公車了(那時捷運剛開始建造,還未通車),發現台北的公車沒有車掌,也就見不到後母的臉色(我在台北時,幾乎所有的車掌都有後母的臉孔),台北人還是來去匆匆,我由美國回來的土包子還存著渡假的心理,慢吞吞的,讓別人先下車,自己還未下車車卻開動了,只好過站下車再走回來。

        1965年來美國的第一年,因住在醫院的宿舍,不必通勤,非常舒服。第二年由Jersey City 開車到紐約市Manhatten 東邊的上城(Uptown)上班,每天都行駛於東河(East River)邊的公路,經唐人街的Canal Street和河底隧道(Holland Tunnewl) 回紐澤西,全程二十多哩,通常塞車並不嚴重,最耗時的是過隧道前付錢的那一關,在等待時刻常常想起水滸傳中江洋大盜持刀擋在路中大叫﹕「拿買路錢來!」的情景,有時也會欽佩這條建於20年代河底隧道的偉大工程,對兩端都有人收費行之有年的制度卻後知後覺毫無意見。四年後搬到馬利蘭州,有一次去紐約市,在Holland Tunnel付費時需加倍,嚇了一跳,怎麼沒多久買路錢漲了一倍?原來有個絕頂聰明的人,覺得Manhatten 是個小島,大部分人是進來了還得出去,因此在一端收取來回費用就夠了,這樣既可以裁掉一半的收費員,駕駛人也可少掉一次等候付錢的時間,對車輛流動很有幫助(台灣每到節日高速公路就停止收費同樣有道理)。這種制度後來至少被一州(馬利蘭州)模仿,例如馬州的I-95收費站,在北上這一邊收來回費用,南下則免費(如果你北上走I-95,但從別的公路例如I-81回來,就吃虧了)。

        1972年搬到馬州蒙郡後,每天至少來回各花一小時開30哩的通勤生涯,1989年,甚至每天由Front RoyalDC,每天來回開 160 哩,至少三小時的通勤,開了兩年多,才搬到Fairfax, 又回到來回60哩兩小時的通勤生活。三十年來,華府地區的通勤,越來越辛苦,因為塞車越來越嚴重,其嚴重程度已被列為全國第二名,僅次於洛杉磯地區。也因為如此,很多駕車人開車時脾氣暴躁,常有互相競車而出事喪生的新聞。英文華府郵報(Washington Post) 就有個有關通勤交通的專欄,叫“瓶勁博士”(Dr. Gridlock),回答駕車人各種問題,和向有關機關詢問或轉達改善交通的意見。最近有一位女駕車人投書告訴她的經驗。她在北維州費郡公路要左轉上Prosperity Lane(靠近Merrifield的大郵局), 在等候左轉,當左轉箭頭變綠時,她前面的Pickup Truck仍舊停著不動,她按喇叭,前面的車仍然不動,於是她打手勢並且向前面大聲喊叫,前面的駕車人不但回頭對她吼,而且忽然跳下車向她走過來,她開始有點害怕,因為不知道他要作什麼?大家猜猜看他要作什麼?他走近她時,轉身過去,脫下褲子向前彎,把屁股展示給她看。她本能的反應是立刻轉臉不看他的屁股(她的朋友後來說可惜她車上沒有一罐噴漆),不久,他回到他的駕駛座,但車子仍舊不動,她的後面也排了更多的等候左轉的車子,但沒有人再按喇叭。最後他終於左轉,她也左轉,但等他走遠後她才繼續她的行程。她說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敢對別的車按喇叭和吼叫了,因為不知道別人的反應會怎樣。Dr.Gridlock和我都同意她的作法,不管前面的車走不走,別按喇叭,他不走,你只有耐心地等候,否則,他不一定要脫褲展示,如果是拿槍朝你打呢?

(下期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