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自海上來許常惠的生命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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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尼伯龍指環”和“老年人和棒子”說起

                                                                                                                                                                                                          馬作忠

March, 2001

        美國第二十一世紀首任總統小布希(George Bush, Jr.)已於2001 120日就任。那天華府下雨又刮風,有的是風水,幸虧美國不像中國的相信風水(除了雷根夫人南茜,她雖請過中國風水專家到白宮,可惜不管用,不但雷根得了癡呆症,也帶來了風流的克林頓),華府的冬天,風雪並不少見,歷來總統就任日,壞天氣比好天氣多,美國也沒有因此亡過國。小布希和父親是美國總統中惟一的父子檔。也許你要說這有啥希奇?台灣也有,例如蔣介石和蔣經國不就是嗎?這可是將橘子比蘋果(compare orange to apple)。像美國這種民主制度,父親和兒子都當上總統是很難的,這次小布希還要靠運氣和最高法院的幫忙,才當上總統(全國選票加起來,他所得的選票還少於落選的高爾)呢,父、子當權在獨裁和共產國家也只見於另一國,就是北韓。我寧願見北韓那樣父傳子的乾脆,也不願見掛羊頭賣狗肉,假借民主之名而行父傳子之實。台灣不久之前還在憲法上爭執是否“雙首長制度”,其實台灣一直在實施雙首長制度﹕當蔣家的人當總統時,權力在總統身上,當蔣家的人當行政院長或副總統兼行政院長時權力就在行政院長。嚴家凎運氣好由副總統接任總統(因終生連任的總統嗚呼哀哉死在任上),短短任期滿後居然連連任也不敢想,趕快將總統寶座雙手捧還給蔣家太子。雖然太孫是扶不起的阿斗,實際上是時代不同了,否則的話,阿斗還是可以接任總統的。父、子、孫一家三代都當總統,不是更有流傳百世的美名嗎?蔣家太孫五人中只剩下章孝嚴一人(蔣家長太孫和我同年高中畢業,台灣還特地為他破例開辦一次,惟一一次的高中畢業生留學考試,我曾在《維聲》提到過,如果你說﹕「什麼?出國留學還要考試?」那你真是年青),他雖是私生子,仍有乃父搞婚外情之風,也因時代不同了,不能像乃父當年有人怕影響到政治前途而替他擺平(章孝嚴的生母亞若死得不明不白,你要我相信蔣經國毫不知情是不可能的),只好鞠躬下台。

        美國也一樣,時代不同了。以前,甚至十年前,政治人物要是有了緋聞,政治生命就宣告終結。現在則不見得,克林頓總統有了緋聞,作了偽證,仍舊逃得過參議員彈劾(impeachment) 之災。有關克林頓緋聞笑話不少,這裡所說的只是其中之一。有一次克林頓在法國會見中俄領袖,四人一起在餐館午餐,那家有名的餐館照例給客人該國最好的酒,侍者在開酒瓶之前照例先將酒給客人過目。侍者拿著酒瓶,對法國總統說﹕“Le Cognac”,對江澤民說﹕“Le Mautai”,對普丁說﹕“Le Vodka”,他們看了都說“很好”(法語在名詞之前都加上“Le”等於英文的“the”), 輪到美國總統時,侍者說﹕“Le Whisky”, 克林頓立刻大叫﹕「你可以不提那女人嗎?」原來他聽為“Lewinsky”了,真誤認草繩為蛇了。

        克林頓因“偽證”(perjury)將被參議院開會彈劾時,有黑人牧師  Jesse Jackson 為他祈禱和支持,就在克林頓任滿前不久,傑克遜牧師承認外界傳聞的他有私生女的事實,而且當他為克林頓禱告時,這段孽緣尚未結束。他(已結婚三十多年且有五子女)說暫時不公開露面。雖然有緋聞,大眾對他並沒有群起攻擊,也沒有要他鞠躬下台,可見時代真的不同了。

        克林頓總統任滿前一日,和特別檢察官取得協議而免於下台後被提起公訴(他承認作了不實的證言)。同一天,揭發克林頓總統緋聞的李文斯基的女友琳達特里浦(Linda Tripp) 因拒絕隨其他政務官提出辭呈而被革職(fired)。 琳達引誘女友說出內情偷偷地錄音下來,差點引起美國有史以來第二位總統被彈劾而去職。琳達偷錄音的作為是違法,但馬州檢察官決定不予追究。可能她的作為(有這樣的朋友,誰還需要敵人呢?)引不起大眾的贊同,她並沒有得到金錢上的利益(沒有人找她出書),因而正在控告政府因政治理由開革她,雖然她的職位是該隨轉朝換代而換人的。

        因為事情是這麼的複雜,英文的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不是華府放在超級市場免費的中文報)在 120日有一篇文章“The Curtain Crushed Down on Clinton Opera”( “克林頓的歌劇幕急下”),把它與華格納(Richard Wagner 1813-1883)的歌劇“尼伯龍的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比美。

        歌劇是曲高和寡的演藝(Performing art),尤其是華格納的歌劇,冗長而且沉悶、他的“Ring Cycle”實際上是四部歌劇的總稱,包括﹕“萊茵河的黃金”(“Das Rheingold”),“仙女”(“Die Walkuere”),“英雄齊復里”(“Siegfried”)和“神祇的沒落”(“Goetterdaemmerung”)。每一部都在四小時以上。華格納最初寫的是“英雄齊復里之死”,後來改名為“神祇的沒落”,覺得交代得不清楚,而往前推,這樣推了三次就完成前面三部巨作,和現代電影續集拍個不停完全相反。

        在“Ring Cycle”中,主角眾神之神“吳當”(“Wotan”,很類似希臘神話中眾神之神“休斯”Zeus,風流成性)唱著,翻成英文是﹕“When youth delightful pleasure had waned, I longed in my heart for power. And driven by impetous desires, I won myself the world. Yet all unwittingly I acted wrongly... The longing for love would not leave me; in my power I felt this enchantment.”譯成中文也許是﹕“當年青的喜樂將逝,我渴望權力,終於我得到了世上最高的權杖,可是我無意中犯了錯誤…我無法停止對愛的慾望,無法擺脫它的誘惑”。這不正是克林頓的寫照嗎?

        “吳當”的妻子“福莉嘉”(“Fricka”)唱著﹕“For I wished you faithful and true. My thought were for my husband, how to keep him beside me when he was tempted to roam. Safe in our castle, calm and contended, there I might keep you, in peaceful repose ....”譯成中文,也許是﹕“良人啊,我希望你收斂那顆拈花惹草的心,永留在城堡內的家,收心養性,永在我身邊…”。“吳當”回答﹕“Wife, though you wished me confined in the castle, some freedom still you must grant me. Though I may stay beside you, yet from our home I must rule all the world. Wandering and change inspire my heart; that sport I cannot relinguish.”譯成中文也許是﹕“娘子啊,妳希望我永留在家裡(白宮)陪妳,無可厚非,可是我得統理天下呀!何況外出遊蕩刺激我心,不至衰老,我可不能放棄!”其實第一夫人不讓他出門也沒有用,克林頓的緋聞發生在白宮他的辦公室內。

        克林頓在任滿前一天和特別檢察官取得協議時發表聲明﹕“I tried to walk a fine line between acting lawfully and testifying fasely, but I now recognize that I did not fully accomplish this goal and that certain of my responses to question about Ms. Lewinsky were false.”郵報記者覺得這段話不像英文,至少不是白話英文(plain English),所以我也無法翻譯(可能教會長老洪耀東律師才知道他到底說了什麼),但我知道這是很好的詠嘆調(aria)歌詞,譜成曲後,一百年後由那時的世界三大名高音(the three tenors)唱出來,一定很叫座(bring down the house)。勉強翻成中文大概是﹕“我不想作偽證,結果還是作了偽證”。整個事件中,最關鍵(sticking point)的地方是檢察管問克林頓有沒有和李文斯基發生性行為(sexual activity),克林頓說﹕“沒有”,因為他沒有摸過李文斯基的乳部或陰部,她是用嘴含過他的生殖器(就像含棒棒糖lollipop,—這是我說的),所以他不認為這是“性行為”。

         “老年人和棒子”是台灣總統候選人李敖的第一篇文章,發表於1961年的《文星雜誌》,立刻議論紛紛,引來很多有名的老學者的圍攻。當時我讀過的,我們又是同一時代的“年青才俊”(那時候並沒有這個名詞),所以我很同意,覺得他所說的很有道理,老年人是應該把棒子交出來給年青人。四十年過去了,我也由年青人變成老年人,回頭仔細看,也沒有人交過棒子給我,我現在也沒有棒子可以交給年青人。李敖有個網站(要先上“雅虎台灣”再打“www. leeao.com”),資料很多,但我只對他年青時寫的文章有興趣,在“李敖文選”那一頁有他最早期的文章,其中一篇就是“老年人和棒子”。四十年後再讀一次,感想就大不相同。他那篇文章主要還是針對當時台大文學院的老教授們老了還不退休,每年就拿著那本變黃了的筆記本唸著讓學生寫筆記而已,因此要他們退下來讓位給年青人。我同意洪炎秋教授(我的大一國文教授)的回文,那“棒子”其實就是飯碗,老教授退休下來,因退休金少得可憐,交出“棒子”等於交出飯碗將無以為生,所以不得不拿著“棒子”不放。那時候還有別的學者,認為政府花錢辦大學,培養出來的畢業生卻找不到工作是不對的(那時候很多文科學生有“畢業就等於失業”的事實),所以主張大學教育應嚴加限制。這種“政府應該為大學畢業生分配工作”的觀念,不正是中國大陸共產黨的作法嗎?共產政府在採取市場經濟後也放棄了那種作法,時代真的不同了。台灣在經濟發展後,大學數量大增,教授滿街走,李敖當年所說的接棒的問題也就不存在了。

        其實“棒子”應該是指政治最高的權力,像美國總統就是一根“棒子”,每四年一次,由選民選出的總統接上,所以就沒有老年人持著棒子不放的問題。我猜想李敖後來想通了這一點,所以箭頭指向蔣家,卻因此而惹禍上身,罵蔣家罵得惹來數年牢獄之災,這是發生在我出國以後的事,所以我自己的反蔣思想並非受他的影響,只是覺得他罵得好和罵得對極了。

        年青時我就對蔣家獨裁很反感,中學時要讀他的“精神訓話”,作文時還要寫“讀訓心得”,承認他是中華民族的“民族救星”。你們幸運的年青人,永遠不會體會到我們這一代所承受的精神虐待。他手創的憲法,明文規定總統只能連任一次,他自己大概也想不到他是老不死,居然survive(倖存)兩任六年一期的寶座,所以在第二任任滿之前,又一手導演將憲法改為可以終生連任,還在台大到處張貼“擁護蔣總統連任”的壁報。我雖氣憤,但還是不敢像另一位同學的勇氣,半夜去撕下連任的壁報而被抓。

        當然每一位獨裁者身邊總有一些忠心耿耿的爪牙和走狗,否則本領再大,也是孤掌難鳴無法成大事。我雖無勇無謀,有一天還是和蔣家爪牙撞個正著(clashed)。1965年我在出國前不久去 大溪公園遊覽後走出大門,門口有幾個小孩在玩,當時  4 歲的大女兒看著很高興而微笑,表情純真而可愛,我趕忙收入照相機裡,不一會,來了一位彪型大漢,要我打開相機將底片曝光,我指著公園門口對面雖有高牆,但牆上並無一紙,也就沒有“不准照相”的通告。他不管,對我口出威脅語言。好漢不喫眼前虧,我立刻知道要是不依他,不但出不了國,很可能搞來個“匪諜”的罪名,說不定就此失蹤死得不明不白,或像很多年後的陳文成,無緣無故跑到台大校總區去“跳樓自殺”。說時遲那時快,我只好打開相機,那天所照的統統泡湯。大家都知道,愛釣魚的人最痛惜上鉤又脫逃的那一尾,失戀的男人最懷念那位踢開他的女人(the one that got away),喜歡照相的最惋惜那照了又曝光的珍貴的照片,也許參加攝影比賽會得獎的作品。後來我好奇心大起,打聽出來大溪公園大門隔壁高牆裡面,躺著中風的蔣介石的大太太。蔣介石可能去過,至少他兒子常去探視生母。雖然是小事一樁,但這完全是原則的問題,不准照相就該在牆上貼公告。

        蔣家爪牙後來居然明目張膽撒野到美國來。寫《蔣經國傳》的“江南”(筆名,據說本來也為蔣家的特務,所以才知道那麼多內情)在舊金山自家門前被槍殺。兇手被抓到,除了被判刑之外,死者妻子告台灣政府民事賠償,要是在台灣,這是告不動的。可是這是美國,兇手既然受雇於台灣政府,那麼雇主要負責任的。後來在開庭之前,台灣在駐美代表錢復堅持之下,與原告庭外和解,賠了一筆天文數字的巨款,因為台灣派特務到美國幹掉“叛逆分子”的內幕,要是在美國法庭上曝光,是很丟國家臉的事(也證明蔣家特務處事的幼稚與無知)。

        獨裁者鞏固政權後,自然要終生當“民族救星”了,怎麼會照李敖所說的老年人該交出棒子呢?就是死了才交,也要交給自己的兒子,父傳子,子傳孫的。我不得不佩服他至少達到了父傳子的局面,我也慶幸台灣至少能夠學到美國,那支棒子是由選民選出來的人接下,因此就沒有老年人和棒子的問題了。    

美國的民主政治制度之下,像蔣家爪牙那樣忠心耿耿的人應該沒有,但我知道至少有一位,他名叫高登李迪(Gordon Liddy),他對尼克森總統的忠貞,就像蔣家爪牙一樣。水門(Watergate)事件發生年代似已非常遙遠(1972年夏天,在我搬來華府的兩年後),大家可能已經遺忘,但我還記得很清楚,因為每一次去甘奈迪演藝中心聽音樂會或歌劇時,都經過隔壁的水門大樓(Watergate Office and Apartment Complex)—水門事件發生的地點。那一年的6 17日夜晚,警衛捉到五名偷入(break in)水門辦公大樓裡面的民主黨國家競選總部偷東西的賊,因而促發了一連串的事件。事先尼克森並不知情,但因事後參與掩飾(cover up)的行動,兩年後(1974 8 9 日)在參議院彈劾他之前辭去總統職位(最近一次參議院彈劾克林頓卻通不過)。

負責找人去偷東西的人就是李迪,事發後我只記得他說過“…when the prince came to his lieutenant…”,意思就是當王子有危難時,助手為他解危是天經地義的事,此後他在法庭上拒絕回答任何問題,因而被判“蔑視法庭”(comptempt of court)而坐了 5年的牢。尼克森當年競選連任民意調查已遙遙領先民主黨,他手下的人為何還要雇人去民主黨總部偷文件?這是大家所無法理解的。李迪出獄後,他的“有骨氣”倒也贏得部分人的尊敬。近年來他主持一個全國性的廣播節目,也有些忠實的聽眾。他最近對“水門事件”發生的原因有個新的說法。他認為“水門事件”的策劃者是當時的白宮律師狄恩(John Dean,因與特別檢察官合作牽出更高層人員而被判刑數月而已),目的是去偷民主黨總部女秘書威爾斯(Ida Wells)抽屜裡面的照片,包括狄恩的女友(後來的太太)的性感照片,因為狄恩的女友是民主黨總部的應召女郎站的一份子。威爾斯現在住在德州小鎮,在社區學院教英文,控告李迪破壞名譽要求百萬元賠償。在馬州巴地爾摩經三週審判之後,於今年二月一日因陪審團無法裁決(72傾向李迪)而宣佈威爾斯敗訴。這個裁決等於9分之7的陪審員相信年已70李迪的說法,因為證人中有當年的警員證實小偷身上有要開威爾斯辦公桌的鎖匙,還有原告證人中本來有狄恩,後來卻取消了。這項判決也等於今後李迪可以自由繼續發表他的新理論。我可以想像到2072年“水門事件”一百週年時,美國歷史可能這樣地記載﹕“當年美國大選時,民主黨競選總部由於遙遙落後,政治捐款不足,於是兼營應召女郎站增加收入。其中一名女郎是共和党競選連任的總統尼克森的律師狄恩的女友和未來夫人。狄恩知道民主黨總部秘書威爾斯抽屜裡有一張女友的性感照片,為了阻止那張照片的曝光,於是以雞毛當令箭,下令李迪找人去偷民主黨對手的資料,包括威爾斯抽屜內所有文件。不料五名小偷笨手笨腳,當場被捕,偷雞不著蝕把米,白宮的主要助手立刻採取行動,不使事件牽連到白宮而犯了妨害司法罪名,不是被革職就是入獄。尼克森總統也牽連在內,在參議院有足夠票數彈劾他時辭去總統職位,成為美國有史以來第一位總統因醜事而辭職。”

        可惜我只是喜歡歌劇而不會寫歌劇,否則,這項“新水門事件”也是很好的題材。如果我會寫的話,我會向後包括克林頓總統,也學華格納往前推,包括“民族救星”一家三代,完全可以和華格納的“尼伯龍指環”比美,姑且稱之為“洋蔥環和春捲”(“The Onion Ring and Egg Ro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