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維聲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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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維聲告別

                                                                                                                                                                                                        馬作忠

Sept, 2000

        有一天早上我正在看電視,聽到外面櫃台的對話﹕「我今天要再住一天,晚上付錢好嗎?」是純正北京話口音的男聲,「好的,沒有問題」是純正台灣國語的女音。這對話似乎很平常,不值得大驚小怪,但實際上很特別,因為那男聲出自於一位褐髮藍眼高頭大馬的白種人。他是騎腳車旅行的客人,前一天由鎮上的人用車送到我們旅社住宿,發現我們來自台灣後,就一直用北京話和我們交談,說得非常流利。原來他是已退休的軍人,19731978駐在台中清泉岡,是在東海大學學的中文。他隨身攜帶一本唐詩三百首和一本老子經,都有注音符號,還有一本1997年出版的遠東漢英辭典,每一頁都有用透明的紅色筆劃過的字和詞,大概是他學過的。我翻閱了一下,看到了“伏櫪”一詞,我考倒了我自己,雖然讀到大一國文,我似乎從未讀過“櫪”這個字,更不要說“伏櫪”是什麼意思了。根據他的辭典,“伏櫪” to be in the stable(在馬槽裡)。接著有“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The old horse in the stable is yet ambitious to achieve heroic deeds,  這隻老馬,果然馬老心不老,和我完全相反,不過有一天牠要是被送到 Front Royal來拍賣而被人買去宰殺,作成馬排運到巴黎的話,果然就運行不止千里了。在歐洲高級餐館,馬排還是一道名菜呢!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老來還被殺製成馬排和狗食罐頭(Dog food),和耕田的牛一樣的下場,真可悲! Front Royal 有個馬匹拍賣場,每月的第一個星期六舉行拍賣,因此星期五晚上有開運馬大卡車的客人來投宿,我曾和一位客人聊天,問他是來買馬或賣馬?他說兩者都有,他幹這門生意已有三十多年,擁有三處養馬場(Horse Farm),  一共養有七十多匹馬。所以常來 Front Royal 交易, horse trading (馬匹交易)是美國殖民時代就有的生意,火車尚未發明以前,馬和馬車是主要的交通工具,所以那時候養馬場應該更多,自從火車和汽車取代馬車之後,養馬場就衰退了,“horse trading”卻變成“政治交易”的代名詞。北維州的 Great Falls 和馬州的 Potomac  有很多住戶養馬騎著玩,他們的馬匹就是向養馬場買的。

        感謝上帝的安排,北維州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於1998年四月聘請到陳清芳牧師牧會。陳牧師帶來文字事奉的恩賜,創辦了《維聲》月刊,到現在已有29期,我也從第四期開始,每月在《維聲》胡言亂語一直到現在。寫嚴肅和說教的文章,並非我的特長,何況在此之前,只有在年青時寫過日記和情書(據說情書頗能取得收信人的芳心),中年時寫過三篇短文(一篇登在畢業二十週年的記念冊,兩篇法國和維也納遊記登在校友會月刊)而已,沒想到老來卻有機會寫一些看完了就可丟入垃圾桶的小文章。我的目的有如讓大家在享受正餐之前先來點開胃小菜(Appetizers),平衡一下教會雜誌的嚴肅主題。

        我在《維聲》的第一篇短文“林昭亮演奏會聽後感”,除了介紹他以外,我的目的也在介紹 Walf Trap(美國國家公園系統中惟一用作演奏的場所),因為離大家住所很近,希望大家多多利用。我的偏見之一是西洋古典音樂(Classical Music) 優於任何音樂,雖然美國只有百分之五的人會欣賞,但那是可以培養的,尤其是我們應給小孩們有去現場聽古典音樂的機會。雖然有人研究過聽莫扎特的音樂使人智力增進,但還是有爭論的地方。也有人說學琴的小孩不會變壞,喜歡古典音樂的是好人,但都不一定,因為新竹少年監獄的犯人也有學過琴的,而且當初希特勒和他的隨從都是喜愛古典音樂的人,他們晚上去交響樂廳和歌劇院聽華格納(Richard Wagner)的音樂,白天卻去謀殺猶太人。

        我沒想到部份兄姐喜歡讀我亂寫的小文。一位兄弟說我寫得很通暢流利,我覺得那是最基本的條件,文章必須通暢流利人家才看得懂。有兩位弟兄說我的資料很多,我是希望大家讀了有點教育性作用,尤其是幾篇遊記,我去旅行時要是就已懂得像我所寫的那麼多的話,我會更加enjoy,因此,大家去我寫過的地方旅行時,應該再讀一次,相信你們會玩得更好。有一位弟兄說他去過義大利佛羅倫斯,也看過那座裸體雕像,但看了我的遊記,才知道那座雕像就是“David”,   那是他的迷糊,我不能居功。有一位姐妹嫌我寫得不夠長,其實文章好壞不在長短,我倒很喜歡愚公寫的“教會成立十周年感言”,短短一頁卻滿有內容的(寫文的人不是互相輕視,所謂文人相輕,就是互相標榜,或自我表揚),如果後來大家覺得我寫得有如中國纏足時代老太婆的裹腳布又臭又長的話,她必須負大部分的責任。有位姐妹說她翻譯給她的丈夫聽,又有一位兄弟說她太太翻譯我寫的給他聽,所以,我所寫的至少被翻譯為另一國的語言,真不敢當。有位也在《維聲》寫過文章的弟兄說我寫的很幽默,我覺得人生在世,必須有點幽默感,才能活得不痛苦。至於有姐妹喜歡我的“黃色文章”,那倒不是我寫文的本意。為了滿足她,我這就說個最後的黃色笑話﹕有位剛信主的教徒問牧師星期天可不可做愛?牧師說不可以,做愛也是工作之一,所以星期天不可以做,他連問了幾位牧師,答案都一樣,最後一位牧師卻說可以,那位教徒告訴他別的牧師都說不可以的理由,那位牧師說做愛是遊戲,如果是工作的話,他的太太就會讓下女替她做。

        有位姐妹說她笑得肚皮痛,光這一點就使我覺得寫那篇“由行動電話看人生”很值得。有一位丈夫買了一部行動電話給妻子作生日禮物,第二天他試著打給妻子的行動電話號碼,妻子接電話後很驚奇說﹕「你怎麼知道我在Lord & Taylor 買衣服呢?」幸虧她不是和情人幽會,否則她可能要向丈夫坦白承認了。行動電話因為便宜,人們已不能用它來顯示富有,但用它來顯示他是個大忙人則仍舊不變,因此在很多公共場合,你仍舊可能看到只要電話鈴一響,很多人就忙著拿出手機來看看是否是他的電話在響,這麼一來,不同的電話響聲就非常有需要了,事實上也果然如此,現在可以有40多種不同的響聲的選擇,以後電話聲響時,你一聽就知道是不是在call你了,而且從個人所選擇的電話響聲,也許可以知道他的個性,喜歡古典音樂的人,當然會選擇交響樂的旋律,喜歡美式足球的人會選擇“Hail to the Redskins”的旋律,基督徒也許會選“至好朋友是耶穌”的曲調。我倒希望我的電話如果是壞消息時則響聲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開頭的八個音符“3 3 3 1-, 2 2 2 7-”(命運在敲門),如果是好消息時電話響音變成韓德爾的“彌賽亞”中的“Halleluyah”,不知電腦軟體設計者能否作到這一點?

        一位去過義大利旅遊的姐妹說我看到的地方和建築物比她的多,我想不一定,可能是因為我除了照相以外,還拍了錄影帶。錄影帶經過我剪接又配上音樂,還加上說明(要說得清楚就必須找資料),後來又製成歌劇選曲的 MTVMusic Television),可以一看再看,所以寫出來的東西當然比她記得的多了。1993年底,我去旅遊中國大陸,回來後送一份處理好的錄影帶給一位來自紐約長島的洋老寡婦Lillian ,她就說在爬萬里長城時,上氣不接下氣,沒注意到錄影帶中長城四周的山嶺,原來是很美麗的。Lillian 還說我看到的皇宮、佛像和腳踏車都比她的多。那一次旅行團一共只有15人,多來自紐約地區,我和他們都混得很熟,尤其是兩位洋婦女和一位越南婦女。在由西安赴洛陽的頭等火車上,我看夠了車外山景後,就在聽隨身聽的 CD player, Lillian 問我在聽什麼,我把耳機給她,她一聽就說“Scheherazade by Rimsky-Korsakov”(黎母司機—可殺可夫的“天方夜譚”),是她最喜歡的音樂,真是“英雄(雌)所見略同”,因而引為“知音”(知道音樂)。她在信中還說“You are truly a gem, rare, unusal & of the highest quality”(你真如一顆稀有高品質的寶石),雖有點言過其詞,但是看了她的信仍有點 feel good (飄飄然)。 她的同伴  Rhoda 剛好在她家,也附了一張短信,除了要借錄影帶去copy外,還說“But more than all temples & buddhas, it was meeting people like you that made the trip sopleasureable .”(除了廟宇和佛像之外,是遇見像你這樣的人使旅遊更加有趣),Rhoda 在社區學院(Community College) 教新聞學,可說是“慧眼識英雄”的。

        旅行團中有兩位越南婦女,都曾經是難民,和我較熟的一位姓Tran(中文的陳)。我們來自台灣的,對於越戰知道的也許不多,去華府遊覽,大概也不會去看越戰紀念碑(Vietnam Memorial)。我手邊沒有參考資料,就我記憶所知,越南原為中國屬國(那時叫作安南),清朝每次和外國作戰失敗之後就是割地賠款,被日本打敗割台灣,被法國打敗就割安南,所以越南變成法國的殖民地。留學過法國的胡志明率領的共產黨反抗法國政府而引起戰爭,法國政府知道贏不了而退出中南半島(越南、寮國和柬埔寨),美國政府卻接下來支持南越政府,因為那時候美國的想法是如果越南淪陷,接著將是泰國和馬來西亞,最後整個亞洲都會變成共產黨的天下(所謂骨牌效應 Domino effect,將麻將牌豎立排成一排,推倒第一張牌時,其他的牌都依順序地倒下),因此美國決定在越南擋住共產集團的進展。那時候在南越的越南國王被吳廷琰推翻取代當總統,吳廷琰死後由阮文紹當總統(誰取得軍權,誰就自任為總統),新政府上任,有權的人都忙著刮錢,那時候南越政府的貪污腐敗世人皆知,這也是美國民意反對政府去支持南越的腐敗政權的主要原因。在美國境內,大學生集會反對越戰的經常發生,1975年美國和北越和談不成而撤退,可說是斷羽而回,十多年的戰爭,死了五萬多人,沒死和受傷的越戰榮民,自覺臉上無光也到處受到歧視,很多年後才有越戰記念碑的建立,那是得獎的華人少女(姓林,在耶魯大學讀建築)所設計的,兩大片黑色大理石,成倒 “V”型,壁上刻了五萬多陣亡官兵的姓名,倒像是兩塊巨大的集體墓碑,經常有家屬在墓前尋找死者的名字,找到了就用白紙蓋住,用鉛筆塗劃著印下來帶回家去,看了令人心酸。事實證明當年美國政府的骨牌效應觀念和圍堵政策是錯誤的,南越倒了,共產黨並沒有蔓延到亞洲其他地區。

        南越淪亡後,我記得經常有逃出來的難民潮,所謂船民的淒慘處境,那幾年報紙和電視經常看得到,但最詳細的內情,還是聽那位姓Tran的婦女所說的。她的來頭不小,當年她的丈夫是師長又兼一省的省長,所以她曾是省長夫人,因而也刮到了不少財富,她的財富,主要來自利用權勢作獨佔的生意,因此積了不少金銀珠寶,也蓋了豪華巨宅,僕從成群,她生了九個小孩(二男七女)都不必自己帶,可說是好命得很,可惜好景不常,她的命運比其他的官夫人差得太多。1975年美軍撤退時,也撤走了很多南越高級軍政人員及家眷,那些貴婦都帶了財寶到美國過著富裕的生活。兵敗如山倒,電影“戰爭與和平”中,當拿破崙攻打俄國徒勞無功撤退時,俄軍在後追擊使法軍傷亡慘重。1975年美軍倉皇撤退時,Tran的丈夫李(Le)將軍受命防衛西貢擔當斷後的責任,使美軍能夠成功地撤走,這傢伙還有點愚忠,不准妻子和小孩隨美軍離開祖國。不久李將軍被俘,下落不明,李夫人也被越共關了一段時期,主要是要她藏起來的財寶,豪宅當然被充公,因為那來自民脂民膏(其實她是小巫,菲律賓的馬可仕夫人,有三千雙鞋的伊美黛及台灣某夫人—用國庫的錢蓋某某大飯店,才是大巫)。由於丈夫生死不明,李夫人用盡了財寶賄賂有關人員,第三次才成功地和九位子女(由  5 歲到18歲)坐船逃離越南,被收留在印尼的難民營。她本來是被送去法國(她曾在巴黎讀中學,母親和繼父都在巴黎)的,但她拒絕去,並以絕食抗議,就是要來美國,後來在她丈夫認識的美軍官員協助下,才於1980年來到美國(在難民營待了三年),開始新的奮鬥,一名婦女帶了九位由  8 歲到21歲的子女要在美國生存,談何容易?光是住就成問題,在社工人員協助下,租了三睡房的獨立家屋,才能擠下來住,她不願只靠救濟金過活,於是上社區學院就讀(已41歲),畢業後一直靠兩份工作,才使八位子女成家立業,最小女兒也大學畢業自立了。在她和子女們奔走之下,美國政府向越南政府施壓力,被越共關了17年的李將軍終於被釋放到美國來和他們團聚。當他在1992年下機時,美國的媒體還報導訪問過李將軍(我看了李夫人寄給我的錄影帶)。李太太本來是該被大眾唾棄的貴婦(利用權勢取得不義之財),但她後來的遭遇和奮鬥,卻令人同情和敬佩。回到美國後,我曾經拜訪過她家,見過李將軍和他們九位子女,還和他們去廣東式餐廳吃點心,看到他們一家經過戰火和逃難的洗禮,居然沒有人死亡,真是奇跡!

        有數位兄弟姐妹見到我常說每次接到《維聲》,就先看我寫的,謝謝諸位的厚愛,就因為大家那樣的鼓勵,我才能寫那麼久,現在為了私人的原因,此後只好停筆。請別問為什麼,只希望大家為我祈禱,我相信祈禱的力量,我曾目睹一位牧師祈禱後,有人立刻一百八十度改變了對一件事情的看法,雖然須改變的不只那一件,但已經是奇跡了,God bless you all      

 

                                                                                                                                                                           8/12/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