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行動電話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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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行動電話看人生

                                                                                                                                                                                                          馬作忠

June, 1999

        主後1875 年,俄國作曲家柴可夫斯基(Pytor Tchaikovsky 1840-1893)寫了一曲小提琴曲,叫悲愴小夜曲(Serenade Melancolique),顧名思義,是悲傷的音樂,曲長八分多鐘,從頭到尾,聽起來果然哀傷感人。據說此曲是描述一位年青人,答應他的情人,等他賺了足夠的錢,要買一顆鑽石送她。當他努力工作,賺夠了錢,買下一顆鑽石時,情人卻已因病死去。行動電話和我也有類似的關係,當我最需要它時,它不存在(還未發明),當它發展到最高峰時,我雖未死,卻已不需要它了。

        行動電話(Mobile Phone, 台灣人稱之為大哥大或手機)是現代高科技產品,也是最受人歡迎的產品之一,不但工作上非有它不可的忙人,人手一機,連不忙的閒人,更非有它不可,因為有它一機在手,可以顯出他也是忙人或重要人物。這種情形在開發中的國家特別是台灣和中國大陸更是如此。因此到處可以看到有人一邊走路一邊在講電話,好像越熱鬧的地方,這種情形越顯明。打行動電話,變成一種炫耀(show off)了。其實這也無可厚非,人類天生就有炫耀的本性(像我就喜歡向“尚未成公”的人,炫耀我的孫兒、女如何可愛),何況這種炫耀比開名貴車要便宜得多。

        自從亞當和夏娃被耶和華逐出伊甸園後,起先兩人相依為命,除了互相責備對方以外,也許有溝通的必要(以免夏娃再受外來的引誘〉,卻無通訊(communication) 的需要。後來人類多了起來,男人必須出外覓食,活動範圍增廣,人和人之間就產生通訊的需要了。尤其種族和社區之間發生戰爭,通訊更居重要的地位了。最原始的通訊,當然是打手勢,然後是旗語(像我們童子軍所學的)或印地安人的煙語(smoke signals) 。這是短程而且在視線範圍之內才行得通的。長程的通訊就完全靠人走路或騎馬將訊息(message)帶到,像中國的驛站和美國的Pony Express ,是郵政的開始。後來輪船、火車和飛機的發明,除了載人和貨物以外,也是傳遞訊息的工具。不過這些都是單向的通訊,收到訊息的人如果要回應的話,也要花同樣或更長的時間,才能將回音帶回到原先發訊息的人。有線電報使訊息傳遞更加快速。有線電話發明後就不一樣了,在電話線兩端,打電話和收電話的人,彼此可以同時交換訊息,非常方便。

        我還記得1960年代生活在台灣的情形。那時候只有政府機關、商店和有錢人家才有電話,一般人的家庭是沒有的,因為裝不起。台中市的電話是四位數,所以全市頂多有9999部電話,除去政府機關和公共電話以外,就更加僧多粥少了。因此你想裝一部電話,必須向已有電話的人頂權利買他的號碼,還要他願意賣。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因此,電話的頂讓權利金是相當高的。當時電信局只有基本設備,在不能擴充之前,電話是物以稀為貴的東西。

        那時候電話機是用手搖的,打電話時,拿起聽筒,先把旁邊的把手搖幾下,對著話筒大叫“摩西摩西”,報出你要的號碼,等接線生接通聽到對方叫“摩西摩西”時,就可以開始通話了。那時候我還不是基督徒,不知道摩西是誰,否則我會奇怪摩西不是將猶太人由埃及帶到聖地前,在荒野迷失了四十多年嗎?怎麼他又跑到台灣走失了,以至於大家都在打電話找他呢?後來電話由手搖式經撥鈴式到按鈕式,號碼也增到七位數(電話頂讓也因電信局現代化而消失了),人們不再找“摩西”(台灣的摩西原來是李登輝)而變成“喂—”了(在美國則是“Hello—”), 不過日本到現在還在找“摩西”,不信的話可以去問鴻銘兄和明月姐。

        1960年我在台大醫學院五年級時開始臨床實習,當晚上值班時,因為醫院的餐廳不供消夜,常常必須走出大門,穿過新公園到衡陽路小攤吃排骨麵(那時候泡麵還未發明)。這一段空檔時間無法和病房保持連絡,所以每次都必須安排好有人cover 才能走開。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是我最需要行動電話的時候。全台灣最大的教學醫院(台大醫院)那時候連最基本的播音呼叫系統(paging system)也沒有。1963年到1965年我在台大醫院當內科住院醫生時,情形沒有什麼改變。值班時照樣出去吃排骨麵,所不同的是麵攤旁邊的文星書受到李敖文字獄牽連而關門。當時我很欣賞李敖(他是我高中國文老師的兒子, 在台中一中比我高一年)的文章,特別是他罵老年人“佔著毛坑不拉屎”(意思就是老年人硬不退休而使青年才俊無法昇遷)時很有同感(他是罵了蔣家才被捕的)。曾幾何時,我們也都晉級老人階級,他也許該出書告訴老年人“如何佔著毛坑不拉屎”了。最近居然有許信良和李敖搭擋選總統之說(見 511日世界日報)。

        我第一次接觸到播音呼叫時是19656 月底。我來到紐澤西州澤西市(Jersey City, NJ) 醫學中心(紐澤西醫學院的教學醫院)當內科實習醫師(這是美國醫學界的規定)。報到後被派到加護病房(ICU, Intensive Care Unit, 台大有加護病房是我出國以後的事),我曾在台大醫院急診處獨當一面過一個月(那一個月是我一生中壓力最大的工作,我到現在仍不知道為什麼台北急危症病人那麼多),所以加護病房難不倒,我不過上任第一天卻經驗了兩件文化差異(cultural shock)。第一件是總住院醫師帶我到加護病房介紹Dr. Smith ,他頭頂光禿,我覺得奇怪,剛才我們在餐廳不是已見面握了手嗎?後來才知道我將他和另一位醫師搞混了。老美看東方人都是一樣的臉孔,當年我看他們也一樣,尤其是年青禿頭的。第二件是沒多久,聽到播音機聲響,也沒注意說什麼,護士對我說﹕“You are paged”,我聽出她說什麼,卻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原來是被呼叫(paged) 的人,必須儘快打電話給operator問誰在找。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呼叫的榮幸而卻不知道,真是土包子。在美國這種呼叫系統幾乎每個醫院都有,卻也很吵,也會讓人嚇倒,所以晚上九點以後就不使用,免得吵到病人的睡眠,因此更好的呼叫系統有其需要,不過那是二十多年以後的事。

        1970年代以後,無線電呼叫大為流行,很多車輛尤其是大卡車,多裝上civil brand radio ,每一部等於一個無線廣播台,可以發出聲波,也可收到別人播出的聲波。這本來是警察使用的,但後來政府開放一些頻道讓民間買照使用。這麼一來,有幾百萬車輛都裝上這個東西,為的是在開長途時,可以和別的駕駛人聊天(就像現在網路的聊天室chat rooms),也可以知道附近何處塞車,最重要的是什麼地方有警車埋伏抓 超速。美國公路固然偶而有犯罪的事,但見義勇為熱心助人的人(Good Samaritans) 還是很多,因此你如果駕車發生狀況,只要播出求救的訊息,說明所在地點,或者別人路過看到了傳播出去,不久附近的駕車人會來幫忙。

        1980年代後期,呼叫器(pager) 出現,最初的呼叫器,被叫到時會發出“比,比…”的聲音“Beep, beep…”,因此有“Beeper”之稱),攜帶的人就必須就近找電話,打特定號碼去問才知道有何訊息。現在的呼叫器,進步到能顯示對方的電話號碼,甚至短短的訊息。不過這仍是單向的,因為你無法立刻回應,必須找到電話才能回應,有了行動電話就更方便了。

        和所有電子產品一樣,最初的行動電話笨重 (電池也大而重,必須搬入屋裏充電),是裝在車上(還要裝天線)的,所以叫汽車電話(carphone)。那時候,我聽到收音機廣告,內容是說你如果看到有人開賓士車,車後玻璃上有短而彎曲的天線,別生氣,跟他比(don’t get mad, get even),也來某某處裝部汽車電話。可見汽車電話是有錢的標誌(status symbol)之一,因為那時候一部汽車電話連安裝費和通話費要數千元。這個廣告完全針對一些人好強的個性,可能為汽車電話安裝商拉來不少生意。後來汽車電話和電池越來越小,而且不再需特別的天線而可以隨身攜帶,成為名符其實的行動電話,價錢也由數千元降到幾乎免費(只需簽一年或兩年的通話合約)。

        行動電話可說是高科技產品中最方便而實用的東西,對於工作和業務上有需要的人是非常方便的,因為他不論在什麼地方,都隨時可以和辦公室或顧客聯絡。多年來我工作場所固定,除了上下班以外,在路上或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不多,誰都可以用有線電話找到我,而且我又不打高爾夫球。因此,行動電話再怎麼方便,對我來說沒有什麼用處,頂多和大多數人一樣,也許買來當作萬一開車發生狀況時緊急之用。不過近年來我已不再長途開車,所以連這一點也不用了。

        行動電話就是太方便,所以有些人就濫用了。最極端的例子見於台灣的報紙。有一位女人和她的女朋友在電話中聊天,聽到“撲通”一聲,這是最後一次聽到對方的聲音,因為對方把車開著掉進河裏淹死了。這個愚蠢的女人也許死不足惜,也許這是上帝給世人警告不要一面開車一面打行動電話聊天。人生在世,我不相信任何人有非一邊開車一邊講電話不可的事。真正有急事,應該先找地方停車再打電話。可是事實上到處可見有人開車講電話,因此而發生撞車的事件還未見官方的統計數字,不過已 有一州(我忘記是那一州)有法律明文規定開車時不得使用電話,我希望每一州都有這樣的法律。 如果戲劇真的反映人生(見維聲第十二期“由歌仔戲看人生”),那麼台灣最會利用(take advantage of)行動電話了。有一部連續劇“算命的女人”中,很多鏡頭都有人在使用行動電話,尤其是在開車的時候,這種鏡頭已經取代以往口含香煙或點香煙,兩害相較取其輕,我還是喜歡開車打大哥大的鏡頭)。這一家四口中,已當奶奶的婆婆,整天開口喋喋不休,指責媳婦的不是,兒子的不孝(沒把老婆管好)和孫女兒(十七歲)整天在外遊蕩。全家只有她沒有行動電話,因為即使有,也沒有人願意打給她挨罵,她也不會打電話去罵人(罵人要當著面罵才痛快,在行動電話中罵人,有如隔靴抓癢,永遠抓不到癢處)。丈夫是董事長,當然需要行動電話以便一面開車,一面打行動電話給妻子的行動電話,告訴她今晚有應酬不回家吃飯了。妻子因受不了婆婆的嘮叨,所以開了一家服裝店 藉以逃避婆婆的災禍,她也需要行動電話,以便可以開車一面打行動電話給丈夫或女兒的行動電話問﹕「你(或妳)在那裡?」女兒需要行動電話,一方面容易找到朋友鬼混,一方面也是父母親的規定以便他們找得到她。女兒後來被綁架,匪徒也是一面開車一面用行動電話打給家屬索錢(警方可以竊聽,卻不知匪徒何在)。有一天丈夫到珠寶店購買禮物給妻子作結婚十八週年紀念(好一個模範丈夫!),他也不確定該買什麼,就詢問旁邊一位女顧客,無巧不成書,她也有支行動電話(她是保險公司經紀人),而且兩人一而再地拿錯對方的行動電話,因而有機會繼續見面 (one thing leads to another) 吃飯而生情。這部反映人生的連續劇已經幾乎完全涵蓋了持有行動電話的理由。想想看,如果沒有行動電話,他們的日子將是如何的難過。又有一天,當妻子照例開著車打行動電話給丈夫的行動電話,當丈夫用他的行動電話(這次拿對了)接話時,觀眾看到他和那位保險經紀人正躺在她的床上蓋著被,兩人都裸露著肩膀。妻子問丈夫﹕「你在那裡?」。我已忘記丈夫是如何回答,但絕不會是「噢,我在她的床上」。終於我知道了行動電話雖好,還是有其缺點,就是你永遠不知道接話的人倒底那裡?

附註﹕雖然我覺得這部連續劇一定得到行動電話公司的贊助,但其中女兒愛上母親婚前的舊情人卻與行動電話無關,而丈夫與保險經紀人拿錯行動電話的後遺症發展下去,卻有抄襲西洋片“致命的吸引力”(Fatal Attraction)之嫌。